老族長說道:「那孩子叫蘇沐,是個棺材子,他老娘血崩在棺材裡才生下他。」
「他父親對他很是不喜,罵他逆生,將他趕出了家門,這孩子無家可歸,有村民好心讓他吃著百家飯長大。」
「這孩子性情有些孤僻,奇怪,喜歡擺弄一些動物屍體骨頭,所以族裡人覺得他很晦氣。」
「算起來.......」老族長沉思了一會兒道,「算起來,其實他同你夫人有一些血緣關係,論輩分也是叫你一聲叔叔,只不過出五服了,有些遠了。」
馬謖淡淡的嗯了一聲,聽完老族長的介紹,他倒沒覺得棺材子有什麼晦氣的,只覺得這青年喜歡擺弄動物屍體骨頭倒有些意思。
由於馬謖對蘇沐多加關注,便很快他就看到有兩三個青年路過蘇沐身邊時,面露嫌棄,口出一些污穢之語,甚至還有些推搡行為。
稍微大一點的青年,二十七八歲,面容方正,腰間繫著一枚玉佩,青白玉,成色極好,但款式古樸,不像新物。
旁邊的兩個青年比他小,一個穿褐色衣服,一個穿大紅色的錦袍,腰間繫著金鑲玉的帶鉤,走起路來叮噹作響。
這三人似乎都以紅衣青年為首。
「喲,晦氣玩意,太守大人的宴會也是你能來的?」
「蘇家是不是沒人了,派你一個棺材子來?」
「真是晦氣,這好好的詩會都因為你毀了。」
這些人聲音不低,馬謖坐得並不算太遠,仔細聽聽還是聽得見的。
那三個找茬的青年莫不是與蘇沐有深仇大恨,這可是太守辦的詩會,難不成這三人不想著掙表現,賺名聲,還要在此同人罵街不成?
馬謖轉頭問老族長,那三個青年人的身份。
老族長看了看那邊的動靜,回道:「幼常,那是陳家的人。」
「戴玉佩的那個是陳家大房庶長子,陳敬,紅色衣服那個是陳家大房繼室嫡子,陳吉,褐色衣服那個是陳家偏支的庶子,陳瑣。」
聽了老族長的介紹,馬謖的面色稍微露出錯愕:「庶長子?」
老族長點點頭,面露不屑,提起陳家八卦聲音便又是低了些:「陳敬的生母是陳家家主的通房丫鬟,在陳家家主娶妻之前便生下了庶長子。」
「後來陳家家主正妻嫁過去一年左右便沒了,接著陳家家主便娶了繼室,這繼室嫁過去沒多久,那通房丫鬟沒了,繼室又生下了嫡子。」
「這陳家啊,嘖嘖。」
老族長話沒說完,馬謖已明白老族長的意思,正經世家可不會讓子孫在娶正妻之前就生出一個庶長子。
馬謖接著問道:「那這陳家人跟那個蘇沐有什麼仇怨?」
老族長道:「好像沒什麼死仇,只是那陳家三兄弟看不上蘇沐棺材子的身份罷了。」
老族長解釋的時間裡,馬謖發現陳家三兄弟已經離開蘇沐身邊。
因為蘇沐對這三人的嘲笑置若罔聞,三人覺得無趣,又想在詩會裡結識其他人,便去了他處。
酒宴漸漸到尾聲,周旭起身舉杯對眾人道:
「今天天色已晚,諸位可先下去歇息,本次詩會舉辦三天,明日還有射箭比賽。」
「對了,如今園中梅花正好,諸位也可去賞一賞,說不得便能做出可千古流傳的詩篇啊!」
說罷,周旭一拍手,便有侍女魚貫而入安靜的到每一個客人身邊,低聲說出客人們的住處,並負責引領。
如此,第一天的酒宴便散了。
馬謖去女眷宴席那邊接了蘇琴等人一起去周旭安排的住處歇息。
馬嬿今天被蘇琴牽著入園時,瞥見了梅園很是動心,吵著要去看看。
第二天馬謖便起了個大早,帶著蘇琴他們去看梅花。
正巧,昨夜落了一場雪,這雪後的梅園,美得不似人間。
數十株老梅疏疏落落地分布在園中,枝幹虬曲如鐵,覆著皚皚白雪,紅梅的花瓣從雪下探出頭來,像是少女羞紅的臉頰。
清冽的梅香混著雪的寒氣,絲絲縷縷地鑽進鼻子裡,冷得讓人精神一振。
「好漂亮!」
馬嬿看著眼前的梅園,不由得發出一陣驚呼!
「爹爹,我想要一枝梅花,你幫我摘嘛!」馬嬿被馬謖抱在懷裡,撒嬌討好梅花。
「行。爹爹這就給你摘梅花。」馬謖將女兒遞給蘇琴,就準備幫女兒摘梅花,沒想到這時候遠處傳來了一聲尖叫!
「啊——」
女人的聲音,非常急促又驚慌。
馬謖眉頭一皺,快速摘下了一枝梅花交到了女兒手裡,讓蘇琴抱著女兒,帶著兒子,先離開梅園。
蘇琴會意,帶著馬嬿,馬簡離開梅園。
馬秉道:「五叔,前面是梅園後園,看來出事了?」
馬謖點點頭:「尚德,蓁蓁走,我們去看看。」
後園比前園小,但梅樹更密,枝幹交錯,中間有一小塊空地,地上鋪著一層厚厚的雪,沒有腳印。圍牆牆頭覆著雪,牆根處長著一叢枯竹,竹葉上掛著冰凌。
清音園的一位侍女正跌坐在空地前,哆哆嗦嗦將手指指向了空地的另一側。
空地的另一側,是梅園最僻靜的角落,有一道矮牆,牆外就是園外的荒坡。
矮牆下,一個人仰面倒在雪地里,胸口插著一支紅梅枝,面色青紫,雙目圓睜,已經氣絕身亡。
陳吉。
那個穿大紅錦袍、走路叮噹作響的年輕人,此刻臉色像雪一樣白,僵硬地倒在雪地上,身上沒有一絲血色。
侍女跌坐在地上,渾身發抖,指著屍體說不出話來。
馬謖快步走向矮牆,他蹲下身,仔細查看陳吉的屍體。
紅梅枝從胸口斜刺而入,位置精準,直貫心臟。傷口周圍滲出的血已經凝固,呈現出暗黑色。陳吉的面色青紫,嘴唇發烏,雙目圓睜,死前顯然經歷了極大的驚愕。
馬秉跟在後面,低聲道:「五叔,這梅花枝……是從樹上折下來的,斷口還很新鮮。」
馬謖沒有說話,目光順著屍體周圍掃了一圈。
雪地很乾淨——太乾淨了。
除了侍女跌坐的位置有一片凌亂痕跡,屍體周圍幾乎沒有腳印。
他抬頭看向那道矮牆,牆頭覆著雪,牆根處一叢枯竹掛著冰凌,竹葉上的冰晶在晨光下微微閃爍。
「昨夜可曾下雪?」馬謖忽然問。
聞訊而來的清音園管事連忙上前:「回馬將軍,昨夜丑時開始飄雪,一直下到卯時方才停歇。」
馬謖點點頭。也就是說,雪下了將近兩個時辰,如果陳吉是昨夜遇害,屍體應該被積雪覆蓋,但陳吉身上的雪很薄,有些地方甚至被風吹散了些。兇手很坑你是在雪停之後動的手........
「那侍女是怎麼發現屍體的?」馬謖站起身來。
管事忙喚來那個癱坐在地的侍女。那侍女十五六歲模樣,臉色慘白,牙齒還在打顫,跪在地上磕磕巴巴地說:「奴……奴家是來梅園采梅花枝的,太守大人說今日宴上要……要插瓶……奴家走到此處,遠遠看見地上有個人,還以為是喝醉了的客人,走近一看,便……便……」
「你走近時,腳印可還在?」
侍女愣了愣:「什……什麼腳印?」
馬謖嘆了口氣,不再追問,轉身對管事道:「你先下令封園,不得讓人出園。」
「然後去請周太守,還有把昨夜進出過梅園的所有賓客都請去前廳,一個都不能少。」
管事連聲應下,按照馬謖的吩咐去做。
當周旭得知梅園有人被殺之後,他的臉色十分難看。
他的臉上還有昨夜宿醉的痕跡,但此刻已經完全清醒,坐前廳的主位上,一手按著案幾,一手攥著茶杯,神色陰沉。
衝著搞政績辦的詩會,現在出了人命?
是有人搞他?一瞬間周旭想的很複雜,甚至想到了這是襄陽世家給他的下馬威。
沒多久,前廳內站滿了人。
聽說出了命案,眾人也是非常意外。
陳敬,陳瑣二人一臉悲痛,都眼含淚花,請求太守查出真相,給陳吉一個公道,周旭自是出言安撫他二人,便環視周圍賓客,語氣嚴肅表達,兇手若是出來自首,尚能減輕罪責,要是被他查出來便嚴懲不貸!
賓客們你看著我,我看著你,都不吱聲,怕被懷疑是兇手。
馬謖先開口:「周太守,先讓隸臣來匯報勘驗結果。」(隸臣:三國時期仵作的稱呼)
清音園在襄陽城外,園內自然沒有隸臣,周旭便只能讓人快馬去城內帶來隸臣。
等了一會兒,隸臣被帶進清音園,忙完他的工作後,便開始向眾人匯報他的驗屍結果:
「死者陳吉,年二十有一,面色青紫,口唇發紺,脖頸處有指痕三道,左右手腕皆有擦傷。致命傷為胸前梅花枝刺入,入肉三寸,直透心臟。死者衣衫有多處褶皺,死亡時間:約寅時至卯時之間。*
聽了隸臣的驗屍結果之後,便是詢問眾人昨夜的情況,很快眾人一一回答,互相作證,卻發現沒有單獨去過梅園的人。
案情一時進入了僵持。
這時候,角落裡有人輕笑一聲:「周太守,您是不是忘了還有兩個人沒問了?」
眾人循聲望去,發現是一個布衣青年,正是蘇沐。
蘇沐的語氣不算恭敬,周旭有些生氣,但又想也許蘇沐有線索,便耐心問道:「你說的是何人?」
蘇沐從角落裡走了出來,站到了陳家兩兄弟身邊,道:「回太守,在下說的正是這陳家兩兄弟。」
蘇沐的話音一落,眾人醒悟過來,對啊他們都作答了,太守確實沒問陳家兩兄弟啊!
陳敬,陳瑣二人見蘇沐把矛頭指向他們兄弟二人,頓時面露不滿,口中罵道:
「棺材子,你說什麼!難不成我等還會害了自己的兄弟不成!」
「蘇沐!我們之間是有些摩擦,但也不至於讓你想著栽贓我兩兄弟殺人之罪!」
說吧,陳敬率先對著馬謖,周旭拱手:「馬將軍,周太守,我們三兄弟平日裡跟這蘇沐有些過節。」
「他是挾私報復,請兩位大人相信在下和三弟的清白!」
陳瑣還叫嚷道:「就是,說不得就是蘇沐殺了二哥,現在想栽贓給我,還有大哥!」
蘇沐倒是冷哼一聲:「那你二人倒是說說昨夜在哪裡,幹了什麼。」
眾人對此竊竊私語,場面一時有些混亂。
馬謖輕咳一聲,場面又恢復鎮定,他在周太守耳邊低聲道:「周太守,眾人都問了,這陳家兩兄弟倒可問上一問,若是清白自然好說,若是兄弟鬩牆,也不是不可能。」
周旭聽了馬謖的話,神色更為嚴肅,他盯著陳家兩兄弟:「這參與詩會的客人,本太守都已問完,你們兩兄弟雖是受害者家人,但也不能例外。」
「說一說你們二人昨夜在何處!」
陳敬的表情還沒什麼變化,陳瑣卻一愣,臉上的冷笑僵住了:「我……我自然是回屋休息了,我們三兄弟住在同一跨院。」
周旭又看向陳敬:「那麼你呢,昨夜寅時至卯時,你在何處?」
陳敬身子微微一僵,隨即恢復如常,抱拳道:「回馬將軍,周太守,昨夜我與二弟陳吉、族弟陳瑣同住一院,散了宴席後我們三人還說了會兒話,之後便各自回房睡了。那段時間,在下正在房內安睡。」
「可有人證?」
陳敬頓了頓,道:「在下獨居一室,無人可證。但三弟住在隔壁,若在下外出,他能聽見動靜。」
周旭轉向陳瑣:「昨夜你可曾聽見什麼動靜?」
陳瑣嘴唇抖了抖:「我……我睡得很沉,什麼都沒聽見。」
「你呢?陳吉的房間裡,可曾傳出什麼聲音?」
「沒……沒有。」
周旭皺眉,對著馬謖道:「如此,看來這兩兄弟似乎也沒有問題。」
「那麼.......可能是外來人作案?」
馬謖發現,就在周旭說出這個結論的時候,陳家兩兄弟神色明顯一松。
即便馬謖不通斷案才能,但是憑藉腦子裡那些看過的斷案電視劇,他直覺陳家這兩兄弟有些不對勁,應當是隱瞞了什麼。
就在周旭覺得查不出什麼,打算解散前廳眾人時,蘇沐再次站了出來,他身姿挺拔,道:「馬將軍,周太守,在下對此案有一些淺薄推論,不知對不對,還望兩位大人聽在下訴說一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