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里正打了個哈欠。
「行了行了。」
「別在那危言聳聽了。」
「明天再說吧,困死了。」
「你也早點睡,看你這一身土。」
老里正回屋了。
門吱呀一聲關上了。
馬周站在院子裡。
看著那扇緊閉的門。
聽著遠處田野里,那仿佛正在積蓄力量的、細微的沙沙聲,頭都大了。
「不能等……」
「絕對不能等……」
馬周咬了咬牙。
轉身衝進柴房,找出一塊破木板,又從包里翻出禿了毛的筆。
他要寫。
再寫一次!
這次,不寫鴨子了。
這次,直接寫災情!
直接寫這即將到來的滅頂之災!
借著月光。
每一個字,都像是帶著血。
《萬年縣蟲情急報》。
「草民馬周泣血上言:今查萬年縣田畝,跳蝻遍地,密度驚人。每步可見數百,如塵如霧……」
「鴨捕殺殆盡,若不急撲,入夏之後,必成飛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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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飛蝗過處,赤地千里!長安危矣!大唐危矣!」
「請陛下速髮禁令!禁殺鴨!集家禽!發動百姓,挖溝填埋!火焚其幼!」
「遲則……萬事休矣!」
寫完。
馬周把那塊木板往懷裡一揣,朝著屋外田頭跑去。
「駕!」
那匹瘦馬被抽得一聲長嘶。
一人一馬。
在這個註定不平靜的夜裡。
向著長安城。
向著那燈火輝煌的太極宮。
再次狂奔而去。
……
次日清晨。
長安城,趙國公府。
長孫無忌剛剛起床,正在享用早餐。
小米粥,配上幾碟精緻的小菜,還有一盤切得薄薄的羊肉。
「老爺。」
管家匆匆走進來,手裡拿著一份沾著泥的破木板,一臉的嫌棄。
「門口有個瘋書生,非要闖門。」
「被護院攔下了。」
「但他死活不走,非說有緊急軍情要面呈老爺。」
「還把這塊破木板扔了進來。」
長孫無忌皺了皺眉。
放下筷子。
接過那塊木板。
「瘋書生?」
「這年頭,想走終南捷徑的人多了去了。」
漫不經心地掃了一眼木板上的字。
《萬年縣蟲情急報》。
跳蝻遍地……赤地千里……大唐危矣……
看著看著。
長孫無忌的眉頭。
慢慢地擰了起來。
眼神變得越來越冷。
越來越深沉。
許久之後,把木板放在桌上。
手指輕輕敲擊著桌面。
篤、篤、篤。
現在是什麼時候?
貞觀元年。
陛下剛剛登基不到半年。
玄武門的血跡還沒幹透呢。
外頭多少人說陛下得位不正?說這是逆天而行?
這時候,最需要的是什麼?
是祥瑞。
是風調雨順。
是國泰民安。
如果這時候,爆出來一場特大蝗災……
那些個山東世家,那些個前太子的舊部,還有那些迷信的百姓,會怎麼說?
他們會說:看!這是老天爺的懲罰!
這是上天對李世民殺兄逼父的報應!
長孫無忌是李世民的布衣之交,是他的錢袋子,也是他的白手套。
太懂李世民現在需要什麼了。
穩。
壓倒一切的穩。
「老爺?」
管家試探著問道。
「這東西……要呈給陛下嗎?」
長孫無忌沉默了良久。
站起身。
走到炭盆邊。
把那塊寫滿了馬周心血和警告的木板。
扔進了火盆里。
「呼——」
火焰舔舐著乾燥的木板,瞬間燃了起來。
「呈什麼呈?」
長孫無忌淡淡道。
「不過是幾個鄉野書生,為了博取功名,危言聳聽罷了。」
「現在是盛世。」
「盛世……不可報憂。」
「若是讓陛下為了幾隻蟲子,整日憂心忡忡,那還要我們這些臣子幹什麼?」
「再去告訴各縣。」
「把嘴閉嚴實了。」
「誰要是敢在這個節骨眼上,拿這些捕風捉影的事兒去煩陛下……」
「我就摘了他的烏紗帽。」
管家心中一凜。
趕緊躬身。
「是!老奴明白!」
「那那個書生……」
長孫無忌擺擺手。
「給點錢,打發了吧。」
「若是還不走……」
「關幾天讓他清醒清醒。」
「是。」
管家退下去了。
長孫無忌重新坐回桌邊。
端起那碗已經有點涼了的小米粥。
喝了一口。
雖然有點涼。
但他覺得,這粥還是香的。
畢竟。
只要聽不見哭聲。
這大唐。
就依然是那個沒有哭聲的海晏河清的盛世。
……
趙國公府的大門口。
馬周被幾個膀大腰圓的家丁按在地上。
他看著那個管家走出來,手裡拿著幾個銅板,扔在他臉上。
「滾吧!」
「我家老爺說了,盛世之下,哪來的災?」
「再敢胡言亂語,打斷你的腿!」
馬周看著地上的銅板。
看著那扇緊閉的朱漆大門。
他沒有撿錢。
也沒有再喊。
他只是慢慢地爬起來。
拍了拍身上的土。
抬頭看了看天。
天很藍。
藍得刺眼。
陽光灑在長安城的琉璃瓦上,金光閃閃。
真美啊。
這盛世大唐。
可是。
馬周好像聽到了。
那金光底下。
億萬隻蟲子振翅的聲音。
轟鳴如雷。
正在逼近。
他慘笑一聲。
「盛世……」
「好一個盛世不可報憂……」
「長孫無忌啊長孫無忌……」
「你燒了我的奏疏。」
「可你能燒得死那漫天的飛蝗嗎?」
「你能堵住我的嘴。」
「可你能堵得住……天下百姓餓死時的哭聲嗎?」
馬周轉過身。
牽著那匹瘦馬。
一瘸一拐地。
朝著長安城外走去。
既然朝堂聽不見。
那我就自己干。
我就不信。
這大唐。
就沒有一個睜眼看世界的人!
馬周的腳步。
頓了頓。
堅定地向著皇城的方向走去。
只是沒身份,沒引薦,依舊沒進去。
東市。
醉仙樓。
馬周沒有別的地方可去了。
衙門不收,權貴不見。
只能把自己變成一個笑話,變成一個說書人。
希望能有一個人,哪怕只有一個人聽進去。
一樓大堂。
人聲鼎沸。
馬周找了個角落,要了一壺最便宜的濁酒。
午時,人最多的時候,他站起了身。
看著周圍那些敞懷穿著羽絨服、喝著美酒、談笑風生的食客。
深吸一口氣,把那塊木板,用力拍在桌子上。
「諸位!」
「諸位且慢飲!」
大堂里稍微安靜了一下。
幾道目光投過來,帶著好奇,更多的是戲謔。
「喲,這哪來的窮書生?要賦詩?」
馬周沒有理會調笑,醞釀了一口氣,大聲道:
「某家不才,今日想給諸位講個故事。」
「講一個……關於無鴨之城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