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勇是他親大哥的兒子。這仇,結得深。當年打鬼子那會兒,王勝利負傷逃回家,被日軍盯上。他哥——王勇他爹,為了掩護全村人和弟弟,穿上王勝利的衣服引開敵人,再也沒回來。
三天後,戰友帶回消息:腦袋被砍下來,掛在城門上示眾。
那是1943年,八歲的王勇什麼都懂了。他也記住了——害死父親的,就是眼前這個二叔。
這麼多年,他一直鑽在這口井裡出不來。直到李鎮海出現,一點點把他拉回正道。這兩年,他才勉強能跟王勝利說上話。
可李鎮海前腳剛失蹤,王勇後腳就趕回來了。他在西北修鐵路,昨天夜裡才接到風聲,立刻找上門,結果跟王勝利三句話不到就炸了。
本打算今天摸清楚情況,中午去找李青雲商量對策,沒想到在停車棚撞了個正著。
這時,李青雲目光掃過屋裡另一人,忽然瞳孔一縮。
那人正沖他擠眉弄眼,一臉欠揍。
「我靠,狗頭老高?」
說話的正是警校格鬥教官——高猛。
王勝利愣了一下:「你們認識?」
隨即拍腦門:「哎喲我這記性,你現在不還是警校的學生嗎,當然認得小高。」
眼看王勇又要開口,王勝利趕緊擺手:「你先打住!讓我理理關係,捋清楚了咱爺倆再開撕。」
李青雲搖頭:老王家這基因,真是一個賽一個軸。
「老高,你怎麼竄這兒來了?老郝是不是剋扣你工資了?」李青雲走過去,順手遞了根煙。
高猛咧嘴一笑:「我在警校干滿三年了,升職調崗,現在正式來這邊當指導員。」
他上下打量李青云:「我看檔案了,你是接你爸的老路啊。不是說你被市局借走了?」
李青雲撇嘴:「裝,繼續裝。你來這兒圖啥,我心裡門兒清。」
高猛聳肩:「得,瞞不過你。上頭派我來的,配合你行動。往後,鐵路上咱們搭夥幹活。」
李青雲嘿嘿一笑:「呵,我待遇比我爹當年還高,直接配搭檔了?」
一旁王勇悶聲插話:「算我一個。」
話音未落,王勝利爆喝:「加你大爺個腿!你知道他倆乾的是什麼活嗎就瞎摻和?」
王勇冷冷掃他一眼,語氣像冰渣子砸地:「王勝利,聽好了——我不但知道青雲和我師父在幹什麼,我還是我師父親自選定的觀察對象。要不是他這次出事,我現在已經是政保的人了。」
王勝利脫口而出:「就你這愣頭青樣兒,還能被他看上?」
說完自己一怔。
壞了。
一時嘴快,真話禿嚕出來了。
高猛瞅著那對跟鬥雞似的叔侄,忍不住笑出聲:「行了行了,你們爺倆消停會兒,老王,咱哥倆聊幾句。勇子和青雲先撤,明兒山城我帶他們去轉一圈。」
轉頭又對李青雲道:「你也是老油條了,該咋準備心裡有數。明天下午兩點的火車,十二點半準時在所里集合,別遲到。」
李青雲點頭應下,順手拽了王勇一把:「走唄,勇哥,回吧,收拾東西,明兒準時出發。」
「哼!」王勇朝王勝利鼻子不是鼻子臉不是臉地冷哼一聲,甩手跟著李青雲走了。
一出王勝利辦公室,王勇就斜眼瞧著李青云:「三兒,不急著回去,咱先溜達一圈?」
李青雲咧嘴一笑:「那是必須的,以後還得在這兒混飯吃呢。」說著,邁開他那標誌性的六親不認步伐,大搖大擺直奔人事科。
別看鐵路派出所地方不大,事兒可一點不少。光是每趟列車的巡查登記,就夠人忙得腳不沾地。
「張姨!趙姨!李大姐!楊二姐!」他一進門就熱情招呼,順手把一把水果糖往桌上一撂,「喲,這還有個新面孔?小妹妹是哪個單位借調來的?」
「哎喲喂,」趙大姐立馬笑出聲,「你還小妹妹呢?這是咱們人事科新來的寶貝疙瘩——楊苗苗!二十歲,比你還大兩歲,叫人家妹妹也不怕折壽。」
張姨拿著張工資單沖他招手:「正找你呢,上個月你上了兩天班,工資下來了,十三塊七毛五,簽字領錢。」
雖說李青雲是29號才報到的,但警校生也算正式編制內,單位照發工資。如今公家單位規矩都這樣:15號前入職按整月算,15號後哪怕你是30號來的,也只給半個月。李青雲這情況雖少,卻也在理。
「你小子可以啊,一來就是行政25級,7級辦事員,月薪三十七塊五。」張姨一邊念叨,一邊翻抽屜,「等等……讓我看看……」
她抽出一份剛送來的文件夾,眼睛一亮:「哎喲喂!升了!今天早上通知下來的,你現在是行政22級,4級辦事員,月俸五十六塊!這待遇,跟正經大學畢業生一個樣了!」
話音未落,整個辦公室的目光齊刷刷釘在李青雲身上。
趙大姐直接坐不住了:「青雲,你這是坐火箭躥上來的吧?一進來就高別人兩級,一天班沒幹,又連跳三級?你到底幹啥了?」
李青雲連忙擺手:「姐啊,這事兒真不好提……那天我吃完火鍋唱著歌,剛出門,嘿,好傢夥,直接被人劫了!」
人事科四位老人——張姨、趙姨、李大姐、楊二姐,當場集體翻白眼。
唯獨新人楊苗苗瞪著水靈靈的眼睛,聽得入神,見他突然打住,趕緊追問:「然後呢?」
四位大姐頓時投來「這丫頭腦子不太夠用」的憐憫目光。
楊苗苗瞬間反應過來,臉頰通紅,吐了吐舌頭,抬頭狠狠剜了李青雲一眼。
「三兒,別貧了,老實交代,到底怎麼回事?」資歷最老的趙姨板起臉,語氣不容置疑。
這位趙姨本名趙大紅,早年是門頭溝游擊隊的骨幹,別看現在在派出所當幹事,當年可是替李父李母遞過情報的狠角色。
李青雲一直懷疑,父親當年在鐵路上的搭檔,八成就藏在這位趙姨身上。
別瞧她職位不高,級別可是實打實的行政17級,副科待遇。
只是這個時代太特殊,立功的人太多,低職高配成了常態。不然誰能想到,一個小小的站前派出所,竟能窩著兩個行政16級、一個17級的幹部?
當然,這種事擱後世,尤其是2024年以後,早就被划進違規操作黑名單了。
所以當趙大紅板著臉問起時,李青雲也立刻收起嬉笑,正色道:「趙姨,張姨,還有三位姐姐,前幾天夜裡城裡響槍的事,你們應該都聽說了吧。」
李大姐點點頭:「我們家就在西城,哪能沒聽見?那晚的槍聲跟爆豆子似的,噼里啪啪響個不停。你不會也摻和進去了吧?」
李青雲咧嘴一笑:「不瞞您說,小弟還真就趕上了這一票。」
「我跟四個警校的兄弟配合市局保衛三科,端了佟虎在城外的軍火庫,順手又抄了個藍軍敵特的補給點,前前後後撂倒十幾個敵人——這不,連跳三級,直接提了職。」
他說的這些全都有案可查,白紙黑字記在市局檔案里。這種事在六五年以前遍地開花,全國天天都在發生,聽多了也就沒人稀罕了。
但功勞擺在那兒,獎懲自然分明。他連升三級,秦海他們四個只升兩級,關鍵就在於——佟豹和老沈,是他親手解決的。
至於那些上了密級的任務,像「狙殺老鷹」、「識破老刀暴動」之類的功績,則悄悄折成了他肩上的少校軍銜。
這話一出,屋裡頓時安靜下來。連一直偷瞄楊苗苗的王勇都猛地回過神,一臉緊張地盯了過來。
「三兒!你沒傷著吧?」趙姨皺眉,「你在警校不好好念書,湊什麼熱鬧?你要有個三長兩短,我怎麼跟你師父交代!」
趙姨和張姨都是上過戰場的人,聽得出來,李青雲說得輕巧,可每一步都是踩著刀尖走過來的。
幹掉十幾個敵人?誰家敵人站著讓你打?哪個不是拎著槍、紅著眼沖你來的?
「唉,青雲這三級,真是拿命換的。」趙大紅嘆了口氣,隨即揚起嘴角,「行啊,三小子,給咱老李家爭氣!」
李大姐也跟著點頭:「當初是他入職我辦的手續,一看級別比別人高兩級還嘀咕呢。現在明白了,人家這是從槍林彈雨里殺出來的。敵特又不是傻子,能隨隨便便讓你抓?」
李青雲笑著擺擺手:「這不本分嘛,穿這身衣服就得扛這份事兒,鐵路公安也是公安。」
說完拍了拍王勇肩膀:「勇哥你也別替我操心,我有幾斤幾兩你還不清楚?」
轉頭又看向楊苗苗,眨眨眼:「苗苗姐,你也還沒對象吧?瞅瞅我勇哥咋樣?23歲,行政21級,享受三級辦事員待遇,月薪62塊。」
「17歲就參加工作,立過一次二等功、兩次三等功,年少有為。家裡只剩老娘一個,爹當年被小鬼子害了。咱們所長王勝利,還是他親二叔。」
王勇立馬點頭附和:「對!王勝利那狗日的就是我二叔!」
一分鐘後,兩人被兩位姨娘直接轟出了人事科。
李青雲站在走廊上,一臉痛心疾首:「勇哥,你要不說最後一句,咱至於被攆出來嗎?要是不被攆,你跟楊苗苗這事不說成,起碼也有戲吧?」
王勇一愣:「哪句?」
李青雲翻白眼:「『王勝利那狗日的是我二叔』?!」
「咳咳……你倆不回家,在這兒晃悠啥呢?」一道低沉又冷峻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李青雲渾身一僵,回頭訕笑:「王大爺,剛才那是誤會,您別往心裡去啊。」
王勝利擺擺手,一臉豁達:「誤會啥,喊我兩句算什麼。明天就要出發了,趕緊回去準備準備。告訴鎮海,等他回來,我請他喝酒。」
說完,「咔」一聲關上門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