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青雲終於咂摸出味兒來:為啥沒人敢動他娘和妹妹,反倒卯足勁往他身上招呼?原來李家最軟的那塊骨頭,就是他自己啊。
正往鍋里倒大米的傻柱,聽見這話手一抖,盆「哐當」砸在地上。
我勒個去,誰聽了不心驚肉跳?給鬼子熱兩頓飯頂多算糊塗,可要是真卷進毒氣彈這攤渾水裡,那可是幾代人都洗不清的禍根!
何況李家現在正鉚勁查這事,何大清要是再被扯進去——就算不株連九族,他跟何雨水也別想在四九城抬頭做人了。
傻柱扭頭瞅李青雲,只見他眉頭擰成疙瘩,眼神忽明忽暗,像在盤算什麼大事。
「三兒……」
「柱子哥,這事,就當沒聽見。」傻柱剛張嘴,李青雲直接截住話頭,「上頭布局深遠,我爸和我三叔肯定都在局裡,咱千萬不能瞎動,壞了大局。」
「我得先把外頭的路鋪實了,真到了萬不得已那天,咱至少還有條活路可走。」
傻柱點點頭,聲音低卻踏實:「三兒,聽你的。」
自己腦瓜子不夠靈光,那就信腦子夠用的那個——這點分寸,傻柱拎得清。
兩人在廚房裡磨叨了半個多小時,直到米飯蒸透冒香,李青雲才用帶蓋小砂鍋盛了大半鍋,提溜著出了門。
吉普車靜靜停在95號院門口,好幾天沒回來,李青雲站在院門外,默默掃了一眼。
他一手拎食盒,一手提麻袋,肩上還搭著一卷厚實狼皮褥子,直奔後院,門也不敲,推門就進:「老太太,我回來了。」
炕上正出神的聾老太太,聽見「我回來了」三個字,眼底倏地亮起一道光。
就因為李青雲說的是「我回來了」,不是「我來了」。
一大媽立馬迎上來,接過食盒笑得眼角開花:「老太太快看,青雲給您捎了好些實在東西!」
李青雲笑著遞過褥子:「老太太,東西先擱著,我這就給您鋪上這床狼皮褥子?」
他特地挑了雙人尺寸——寬展,顯份量,也討喜。萬一老太太念著爺爺,多動動心思,再賞點壓箱底的好物件,豈不美哉?
「狼皮褥子?好東西啊!鋪上它,炕不燒都暖烘烘的。」老太太笑得舒展,這可是孩子親手獵的狼、親手縫的褥子。
舊時皇親貴胄過冬,床板上必墊一床狼皮褥子——輕軟、隔寒、不壓身,寒氣根本鑽不進來。
其實比狼皮更上乘的是熊皮,可熊皮總泛著一股子腥臊氣,非得用大把香料、干熏的野菊與山蘭反覆窖藏,才能壓住那股子衝勁兒。
可從前香料多金貴啊——一斤沉香能換三張上等熊皮,尋常人家連聞都難聞上一回,甭說這些守著老規矩過日子的老輩人了。
再往上數,就只剩貂皮褥子了。貂皮自古便是皮貨里的頭牌,尋常只裁成大氅披在肩上;清廷里一品二品的大員,朝服上的領緣、袖端,用的全是它。
所以能鋪得起整張貂皮褥子的,除了紫禁城裡那位,也就幾位鐵帽子王府里還存著幾床。
這麼說吧,哪怕清代世襲爵位的府邸,一張頂好的貂皮褥子,都能當傳家重器,供在匣子裡,代代傳下去。
聾老太太盯著忙前忙後的李青雲,眼梢都彎成了月牙兒,心窩裡熱乎乎的:瞧咱這孫兒多貼心!得給他備點啥才好?汝窯的天青盞?鈞窯的玫瑰紫碗?還是哥窯的冰裂紋枕?
罷了罷了,先挑一件小的讓他玩著,看他喜歡哪個,再慢慢往細里置辦。那些不值錢的小玩意兒家裡又不是沒有,只要孩子歡喜,就值得。
李青雲要是聽見老太太心裡這盤算,准得撲通跪下磕個響頭。
乖乖,四張狼皮,就能換到五大名窯里挑三樣——李青雲真想扯開嗓子喊一句:老太太,我炕底下還壓著七十多張狼皮呢,您乾脆全兌了吧!
狼皮褥子鋪得妥帖,李青雲把銅鍋羊肉一盤盤碼上八仙桌,剛轉身要去搬木炭,就被一大媽伸手攔住了。
「青雲,你陪老太太說說話,炭火我來燒。」
李青雲點點頭:「成,一大媽,就用上次柱子捎來的果木炭,沒煙、不嗆人。」
話音未落,他已從麻袋裡往外掏東西:四瓶菠蘿罐頭、五瓶五香小黃魚罐頭、二十枚高郵鹹鴨蛋、五斤金冠蘋果、五斤香蕉,還有兩罐奶粉、一罐氂牛壯骨粉,外加三十斤響水大米。
「響水大米!」聾老太太眯起眼,盯著米袋上的字念出聲,「這東西,如今可是稀罕物嘍。」
李青雲應道:「正經的響水大米,您嘗嘗,是不是那個老味道。」
說著掀開炕桌上那隻小砂鍋——一股子稻香混著甜潤的米氣「噗」地漫出來,直往人鼻子裡鑽。
鍋里米飯粒粒分明、油光水滑,最妙的是貼著鍋底那一層:焦黃微脆,泛著琥珀色的光,正是地道的鍋巴。
聾老太太夾起一小角,送進嘴裡慢慢嚼,眼睛不自覺地闔上了,半晌才輕嘆一聲:
「嗯……就是這味兒。早年貢米進京,宮裡賞阿瑪,我們姐妹幾個,就饞這一口鍋巴。」她睜開眼,笑盈盈望著李青雲,「可惜嘍,牙口鬆了,咬不動咯。」
李青雲笑著接話:「咬不動怕啥?明兒一早讓一大媽給您熬粥,配上鹹鴨蛋、五香小黃魚,就著發麵餅吃,香得很。」
聾老太太目光掃過那幾罐小黃魚,一臉驚奇:「小黃魚也能裝進罐頭裡?嘖,真有你的!」
李青雲旋開一瓶菠蘿罐頭,擱到老太太手邊:「您嘗嘗這個——連千里之外的菠蘿都能鎖進罐子裡,幾條小黃魚,還不跟玩兒似的?」
老太太夾起一塊,湊近瞅了瞅,又小心咬了一口,眼睛一亮:「還真是菠蘿!還能做成罐頭?有意思……嗯,甜絲絲的,爽口!」
「乖孫啊,今兒可把老太太的眼界撐寬啦,東西一樣比一樣新鮮!」她樂得像個小姑娘,眉梢眼角全是活氣。
正說著,一大媽端著銅鍋進來了,鍋里清湯寡水,只浮著三片姜、兩段蔥。
李青雲麻利地投進幾片羊尾油潤鍋,又調好醬料遞過去。
「上腦、裡脊、黃瓜條、大三叉、小三叉、磨襠——柱子全給您切齊整了。按理說今兒該擀麵條,可新得了響水大米,咋也得先燜一鍋,嘗個鮮不是?」
聾老太太笑得眼角堆起細紋:「我乖孫說得對,就該這麼吃!你也快動筷子,別光顧著張羅。」
李青雲搖搖頭:「今兒真不能在這兒吃,有遠路回來的人,眼下這局面您也清楚,有些事,得趕早鋪排。」
聾老太太點點頭,目光落在李青雲身上,越看越熨帖——這孩子,心裡有譜,腳下有分寸,知道什麼時候該往前走,什麼時候該留後手。
「這就妥了,凡事都得想得周全些,真到節骨眼上才能穩得住、不亂陣腳。」
「乖孫,是不是該給上頭備一份厚禮了?」聾老太太眯著眼笑,眼角的皺紋里漾著暖意。
李青雲點點頭:「杆爹和我爸合計著,先備下五千根大黃魚。今兒一早就送走了八百根大黃魚、二百根小黃魚。」
聾老太太頷首道:「你爸和乾爹眼光老辣,這價碼定得既准又硬氣。不過別犯愁——乖孫,這五千根大黃魚,老太太我兜底。明兒一早讓明安給你送去。」
「外頭那些事也照常推進,一步別停。要是心裡有譜,多鋪幾條後路更穩妥。」
……
李青雲應聲點頭:「您放心,我都記下了。」
「對了,這玩意兒可金貴得很,您每天早晚各一小勺,雷打不動。」他順手拎起那罐氂牛壯骨粉。
聾老太太歪著頭打量:「喲?又搗鼓出啥稀罕物了?能讓你說『金貴』倆字的,可不多見啊。」
李青雲指著罐身上的字念道:「氂牛壯骨粉——主料是高原氂牛的骨髓,這一罐,足足熬進了三頭氂牛的精髓。」
「吃了筋骨結實、氣血充盈、身子骨硬朗,感冒咳嗽都繞著走。除了醫院剛開完刀的六叔每日定量服用,家裡就幾個女眷勻著分,每人一天只能抿一小口。」
……
「老太太,裡頭還添了十幾味頂好的藥材,金貴得連中南海幾位首長都沒見過。是我托人費盡周折才做出來的,原料緊俏,總共就這幾罐,專留給重傷未愈的人續命用。」
這話倒沒半點虛的——系統出品,向來是實打實的硬貨,跟上輩子電視裡吹得天花亂墜的保健品,根本不在一個段位。
聾老太太急忙擺手:「乖孫,好東西留給你自己,你吃,你留著補身子,老太太不吃!」
李青雲搖搖頭:「我用不上。現在我每晚練功前,必喝虎骨酒或人參鹿血酒,氣血早被養得滾燙紮實,這壯骨粉對我反倒是白搭。」
「當初特地給您留了一整罐,就盼著這個冬天把您老的底子徹底調過來。往後我要真離開四九城,您肯定得跟我一塊走——山高水長,沒一副鐵打的身子骨,怎麼扛得住?」
聾老太太聽了,眼眶一熱,渾濁的老淚在眼底打轉。這孩子心裡有她,走得再遠,也把她揣在心尖上,還盤算著帶她一起奔前程。
這一回,她是真踏實了——這輩子養老送終,有人攥著了。
其實李青雲若真要走,聾老太太必須跟著。那兩位王爺埋下的金山銀山,天下只她一人記得埋在哪片山坳、哪棵老松底下。
只是眼下孫子孫女突然圍滿堂屋,熱熱鬧鬧喊「奶奶」,這位守寡半輩子的老人反倒懵了神,左看右看,只覺得李青雲哪兒都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