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笑著湊過去,從懷裡摸出一瓶茅台,「哐」一聲碰了下杯沿:「您就是韓家的韓奎前輩吧?」
老人含笑點頭:「李家老三,李青雲?果真膽大包天。」
「正是我。」李青雲揚眉一笑,「聽說我爺爺當年誇過您,那我喊聲奎叔,不算僭越吧?」
韓奎微怔,隨即頷首:「這稱呼,妥帖。」
「不光夸,還教過我一記『震肘崩』,那一肘下去,我半條胳膊麻了三天,可也讓我悟透了整套六合勁。」
「喲,老爺子人情債還真不少。」李青雲嘆口氣,又從兜里掏出油紙包著的醬牛肉,撕開攤在兩人中間瓦楞上,「可惜他走得早,沒來得及多傳我幾手。」
韓奎眉頭一擰:「李師墳頭,我去磕過頭。可我一直想不通——他那身功夫,那副身子骨,怎麼就……說沒就沒了?」
李青雲喉頭一哽,緩緩吐出一口濁氣:「特高科傾巢而出,連同伊賀一族兩位影主、五名上忍、三百中忍,光是精銳就塞了七八百號人——後頭還壓著六千多鬼子兵。」
「老爺子身邊呢?才一百三十六個李家子弟,加上咱們組織的一千三百多號弟兄。就這麼被團團圍死在山坳里。我爺爺他們沒一個退的,全戰歿了,只逃回來三個李家人報信。」
「可咱李家漢子不是泥捏的!那一仗下來,小鬼子的高手幾乎全折進去——只剩四十三個中忍、四個特高科活口,其餘的,全被我爺爺他們拖進了黃泉!」
韓奎眼珠子一瞪,啐道:「操他祖宗的小鬼子!」
李青雲沒接話,只悶頭灌了一大口酒,撕下塊醬牛肉,跟韓奎一塊嚼了起來。
酒肉下肚,韓奎抹了把嘴,沉聲開口:「三小子,我知道你為啥來。行個方便,饒他一命。」
「奎叔,要他命的,是上頭。」李青雲搖頭,聲音低而穩,「您趁早走吧。韓琦雖被拿下,但韓家血脈,上頭會留一線。」
「您帶他往南去羊城,安安穩穩做點營生。他在昌平藏的錢,我只取了他自己說的那處,別的窖口,我連腳印都沒踩過。」
「還有……別指望韓斌了。人早沒了。韓家乾的那些事,您心裡有數——不光把祖宗臉面賣了個乾淨,還攪進煌位之爭裡頭。這等罪過,甭管擱哪朝哪代,都容不下。」
「唉……一步踏空,滿盤皆輸啊。」韓奎點了點頭,忽地咧嘴一笑,「來吧,讓我掂量掂量,李師的孫子,到底有他老人家幾成火候!」
話音未落,長劍已出鞘,寒光一閃。
李青雲輕嘆一聲,腳下錯步欺身而上,刀光如電,直劈韓奎面門!
韓奎劍尖輕點,格開刀鋒;李青雲旋身變招,雙手握刀猛刺前心,韓奎急退半步,反撩劍身硬擋。
三記快刀連環劈落,火星迸濺,震得韓奎虎口發麻;緊跟著一記背刀斜斬,力道沉猛,硬生生將他逼退五步!
「好蠻勁!」韓奎嘴角滲出血絲,卻笑得更開。
李青雲刀勢如潮,步步緊逼——提刀上步、斜斬、力劈華山、橫掃千軍直削脖頸!
韓奎豎劍硬架,「鐺」一聲巨響,震得他身形晃蕩;李青雲腕子一擰,刀鋒絞住劍身,「咔嚓」脆響,玄鐵劍脫手飛出!
他順勢橫臂揮刃,卻不取性命,改用刀背狠狠一砸——「砰!」韓奎悶哼一聲,噴出一口血,踉蹌倒退七八步,單膝跪地。
……
「奎叔,歇手吧。」李青雲垂刀而立,刀尖輕點青磚,「養好傷,帶韓琦走遠些。」
光憑聾老太太那幾句舊話,還有韓奎喚爺爺時那聲沙啞的「李師」,他就下不了死手。
再者方才交手,韓奎劍招雖凌厲,卻無殺意——李青雲早聽出了那劍風裡的留情。
「你這身本事,真比當年李師還扎手!李家,後繼有人了!」韓奎彎腰拾起長劍,抖了抖劍鞘,往李青雲懷裡一拋,「佟豹的隕鐵雁翎刀你使著順手,我這把玄鐵劍也不賴,送你了。」
他回頭望了眼韓家大院正房,頓了頓,對李青雲道:「給他個痛快。好歹……是我弟弟。」說完縱身躍下屋脊,幾個起落,身影便融進夜色里。
李青雲望著那片空蕩蕩的屋檐,無聲一嘆,翻身落地,推門進了正房。
一個與韓奎眉眼相似的中年男人,正伏在辦公桌前批文件,頭也沒抬。
李青雲沒吭聲,神識悄然鋪開,掃遍整座宅院。
片刻後,男人翻了一頁紙,忽然開口:「我哥走了。」
李青雲點點頭:「走了。瞧著你們兄弟面和心不和,倒還挺掛念彼此。」
韓副市長笑了笑,筆尖沒停:「同父異母。我是嫡出,他是庶出。所以這些年,他再拼命,韓家的光,也照不到他頭上。」
雖然我們心裡都揣著疙瘩,可我心裡清楚,大哥一直拿我當親弟弟護著、疼著、罩著。這次韓家翻船,根子全在我自己拍板失誤,一意孤行,才把整個家業拖進泥潭。
大哥的路子才是正道。當初若聽他的,何至於落到今天這步田地?如今他拼死保下韓琦,給韓家留一根血脈火種,這份決斷,反倒最清醒、最硬氣、最對得起列祖列宗。
李青雲輕輕頷首——這種事,在老派門庭里壓根不算新鮮。至於韓副市長為何能坐上四九城副市長的位子?更不稀奇。
實話講,翻遍華夏五千年史冊,真能登頂掌權的,十有八九出自世家大族。就連漢高祖劉邦,起家前也是泗水亭長,手裡攥著官身、身邊聚著舊部;唯一例外的朱元璋,也是接了岳父郭子興的兵權和地盤,才真正立住腳跟。歸根結底,世家子弟打小見的世面、讀的典籍、交的人脈,天然就比泥腿子高出一截。
韓副市長瞥了眼神色平靜的李青雲,輕笑一聲:「你聽了這些,倒是一點不意外……呵,是我糊塗了。你們李家不光是大戶,還是扎紮實實的百年望族,這類事,在你們家譜里怕是比家常便飯還尋常。」
李青雲沒點頭也沒搖頭,但心裡門兒清:這混帳說得沒錯。否則李家那些散在各地的旁支、改姓隱居的族人、暗中埋線的釘子,哪來的?還不都是歷代庶出子弟披著夜色、咬著牙關,一輩輩往下紮下的根?
他長嘆一口氣,開口時語氣鬆了些:「韓……算了,叫你老韓吧。」
「老韓,我多問一句——你們家那些金子,尤其是那些民國『大黃魚』,到底從哪兒淘換來的?」
韓副市長咧嘴一笑:「搶的。一半是我哥當年帶人抄了藍軍高官的宅子;另一半,是韓強領著人,從那些殘存勢力手裡硬摳出來的。」
「至於那些一公斤重的金條,是換的。不單換古董字畫、老貨瓷器,也換情報——比如北邊的部隊調動。這類消息,一次能換兩三百根金條,趕上大動作,五百根都不止。」
「當然,消息就算被敵特摸去也不打緊——那本來就是上面故意放出去的煙幕彈。等對方剛信了、剛動彈,部隊早調第二輪了,補得嚴絲合縫。」
「所以這一年,那邊買得越來越懶,老吃回頭虧嘛。韓強這才掉頭盯上那些苟延殘喘的遺老遺少,順藤摸瓜撞上你們李家——這才有了他和李克武家老二聯手做局,想把你摁死的事。」
「這事,我也點了頭。因為我認了錯,不想再活成半人半鬼的樣子,才默許他們動手。」
「我知道你跟上面兩位老爺子關係鐵,不管你活著還是沒了,案子准得驚動中樞。只要上面親自過問,我有九成把握把自己摘乾淨。」
「沒想到啊,你們李家人脾氣這麼烈,家底又這麼厚——不光反手掀了李克武,還死咬著不鬆口;連那位的副官都敢動,更查出高明是特高科出身……說真的,我是真服氣。」
「你們李家的實力,難不成真隨著**戰死,就一塊兒……」
話沒說完,韓副市長突然捂住心口,直挺挺栽倒在地。
李青雲眉心一擰,臉上浮起一絲厭煩:「你丫叨叨個沒完是吧?咋的,以為多噴幾句廢話就能續命?」
據李鎮海、李鎮江雙線查證,再對照遞到李青雲手裡的卷宗,這王八蛋嘴裡吐出來的,半數以上全是胡扯。況且李家這次掀韓家桌子,壓根不為什么正氣凜然的大義,說白了,就一個字——利。
李家早就盯上韓家通往香江的走私通道;李青雲垂涎韓強私庫和韓家多年積攢的金山銀山;新過門的小媳婦陳玥瑤,更是看中韓家在香江盤踞多年的生意網,一心要幫李青雲穩穩拿下;上頭則惦記著海外的尖端設備和工業母機。幾方一碰頭,乾脆利落:獻祭韓家。黃金換機器,路線配貨源,一步到位。
正好這時婁家又冒了出來,還搭上了工業設備的大批貨主,上頭當即拍板催進度——於是今夜,李青雲便悄然踱進了韓副市長的書房……
他在老韓書房裡翻找一圈,竟真沒見著半件值錢物件。屋裡陳設清一色是民國舊貨和當代家具,連只像樣的古瓷都欠奉。
整座宅子三間正房、兩間耳房,連個地窖、密室的影子都不見。
李青雲催動精神力,如蛛網般密密鋪開,將韓家大院裡里外外掃了個遍,連地下五米深都探得透亮,卻始終沒摸到半點黃金的痕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