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實李青雲、李青武,連遠在東北的李李青心裡都門兒清:三叔李鎮江就是這麼個脾氣——說白了,這性子壓根兒不適合坐機關、管條線。擱舊時候,他倒是天生的武林盟主胚子:豪氣沖天,肝膽照人,一諾千金。
可論起真正讓李家立住腳、震得住場子的人,卻不是這位「李閻王」,而是他們老子李鎮海。
外人只看見李鎮江橫眉怒目、名號響亮,卻不知李家真正的利刃,從來藏在暗處——李鎮海不動如山,動則致命。
李鎮海功夫確實不如三弟紮實,可要論心機之深、手段之毒,在全國特工圈子裡,排得上前五,絕非虛言。否則,京津冀地下情報網這張密不透風的大網,憑什麼單靠他一人就拉扯起來?
李鎮海另有一絕,叫「裝慫」。
但這慫,不是窩囊,是刀鞘里的寒光,是繃緊前的弓弦。早年多少人真當他軟弱可欺,結果臨死才看清他嘴角那一抹冷笑——那不是認輸,是收網。
他的慫,專勾人輕敵,專誘人生疑,專等對方鬆勁泄氣的一瞬,再連人帶局一塊端掉。
就說山城那檔子事:宮庶踹門而入,子彈擦著他肩膀飛過去,他捂著血淋淋的胳膊倒地呻吟……可李青雲和劉東方這些知根知底的明白,李鎮海那是把功勞往兒子懷裡硬塞——他越狼狽,李青雲的分量就越重。
真當宮庶那小子配逼他到那份上?要不是上面點了頭讓李青雲去山城,李鎮海怕是早借著宮庶的手,把整個山城市局攪得天翻地覆,再踩著屍山血海「勉力」完成任務。
至於甄別鄭耀先?李鎮海壓根兒沒當回事。早在李青雲動身前,給鄭耀先平反的密函就已寫好、封存。只是若李青雲沒趕到,鄭耀先平反歸平反,順帶還得追授烈士——人死燈滅,名頭再響,也暖不了棺材板。
這才是李鎮海的陰狠與「慫」:一個親手重建京津冀地下情報網、在北棒戰場血戰七晝夜的人,竟甘願窩在站前派出所,當個科級片警。
還有李家——這可是以武傳世、以戰立族的古武世家,近千口人,個個都是眼裡揉不得沙子、骨子裡帶著野性的戰狼。
族長李鎮山一走,族裡上下為何一致推李鎮海繼位?真就圖他嫡次子的身份?笑話!沒兩把刷子,沒通天手腕,早被族中長老聯手掀下台了。
李家這樣的世家,族長之位哪怕暫時懸著,也絕不能隨便塞個草包上去敗壞門風。
你瞧瞧李家這幾個孩子,一個比一個心眼深:李青雲悶頭攢勢、暗中布局;李青武表面憨厚,實則藏鋒於鞘;李李青更絕——直接扎進敵營做起了黑市買賣,連升三級,硬是把對手的糧道變成了自家後院,這事兒擱哪兒講理去?
再看剛過完年才十五歲的李馨,已能獨當一面;還有那個剛斷奶沒多久的小不點,小臉蛋圓潤得像剛出鍋的糯米糰子,可那雙眼睛滴溜一轉,十成十是個小狐狸精,滿肚子彎彎繞繞。
能養出這群孩子的李鎮海,怎麼可能是個糊塗蛋?
李鎮海伸手拍了拍李鎮江的肩,聲音沉穩:「老三,還有老六,咱哥仨去二兒屋裡坐坐,說點體己話。」
話音未落,他一手推著鄭耀先,一手拽著李鎮江,徑直往外走。
見老爸把三叔、六叔都帶走了,李青雲和李青武反倒慢悠悠斟起酒來,小口抿著,神態鬆弛。
「三弟,你幹得真漂亮!」李青武笑著搖頭,「兩個妹妹被你護得多好——四妹舉手投足全是名門閨秀的氣度,腦子活、手腕巧,如今連帳本都能替你掌了;小妹呢,肉乎乎的小臉蛋,水靈靈的眼睛,一看就沒吃過半點苦,可那小腦瓜子一動,主意就冒出來七八條,機靈得讓人想掐她臉蛋。」
他笑得眼角泛光,真誠里裹著暖意。
「咱李家的孩子,哪個不是人尖子?」李青雲給他滿上一碗,酒液澄亮,「二哥,不瞞你說,打你們走後,我才咂摸出滋味來——那些破事、那些混在四九城犄角旮旯里的地痞混混,全壓我肩膀上了。」
「可我能把妹妹們推到前頭嗎?不能啊!那就別廢話,抄傢伙干!等我把那幫狗東西打得跪地求饒、聽見我名字就發抖,自然沒人敢再往我頭上甩爛攤子。」
「可幹著幹著,我忽然醒了——光拼命有啥用?總不能圖個『李家三郎能打』的虛名吧?得撈實的!黃金、古董、美鈔……這些才是真金白銀,是撐住咱們門楣的脊梁骨,是讓李家不再任人宰割的刀鞘。」
李青雲越說越亢奮,一碗接一碗灌下去,那二十斤人參鹿血酒眼看就要見底。
「二哥,我跟你掏心窩子——我把弟妹親自送去了香江,布了一盤大棋;可我蠢啊,還冤枉了她,差點下令讓殺手結果她性命!我混帳!我該打!」他說著,啪啪抽自己臉頰。
「好在誤會解開了。這輩子,我非她不娶!誰攔,我有一噸炸藥,轟他祖宅飛上天!」
「再懸賞一噸黃金——全球頂尖殺手任挑任選,只要他全家敢擋路,我讓他全家從世上徹底抹掉!我說到做到,誰都攔不住!」
他搖晃著跳上椅子,左手橫劍,右手拎槍,左指蒼穹右劃大地,活脫脫一隻剛出山的齊天大聖,再喝兩碗,怕是要提著褲腰帶衝出門撒歡兒了。
「這點酒就把你燒迷糊了?還想大鬧天宮?」李青武趕緊按住他手腕,「老三,醒醒神!聽二哥一句——劍收了,槍放了,回屋躺平,明兒精神頭足了,咱哥倆再好好嘮……」
話沒說完,李青雲雙眼驟然一睜,單手攥住李青武衣領,二百多斤的壯漢竟被他凌空拎起,幾步跨到門口,「嗖」地甩了出去!
緊接著他反手背劍,沉肩墜肘,腳下發力如蠻牛撞山,直撲過去。
李青武眉頭一擰,馬步扎穩,雙臂一展,暴喝:「來得好!」
然後……人就倒飛出去兩米開外,屁股砸在青磚地上,震得院裡槐樹葉子簌簌往下掉。
動靜太大,驚醒了滿院子人。李龍李虎抄著長短傢伙就沖了出來,剛露頭,就撞見小三爺正追著小二爺滿院瘋跑,順帶耍著酒瘋。
「喝多了?誰喝多了?我清醒得很!」李青雲踉蹌站定,含混嘟囔。
「嗆啷——寶劍出鞘!嘩啦——馬踏連營!」
李青雲腳尖一挑,玄鐵劍「錚」地彈出鞘外,眼神迷離,似醒非醒,卻把這柄劍看得極真——三尺三寸長,兩指半寬,沉甸甸九斤六兩,八面漢劍的筋骨,冷硬如鐵,凜然生威。
玄鐵之名,果然不是虛傳。此前與那把隕鐵雁翎刀硬磕數十次,刃口只余幾道淺白刮痕,連崩口都欠奉,寒光依舊刺人眉睫。
他閉目凝神,指尖緩緩摩挲劍脊,低吟出口:「寒鋒掣電裂殘星,十萬旌旗卷雪星。豈懼蛟窟藏麟甲,我刃猶帶舊龍吟。——劍出!」
起手便是白鶴亮翅,步子散漫如醉漢踉蹌,可細看之下,每一步都踩在節律之上,松而不垮,亂中藏序。眾人眼睜睜看著他在院中舞開一套醉劍,劍影翻飛,酒氣未散,殺氣已浮。
李母聽見動靜匆匆趕來,一眼望見兒子身形搖曳,皺眉問李鎮海和李青武:「三兒今兒灌了多少黃湯?咋晃成這樣?上回四瓶茅台下肚,他還能蹲馬步背拳譜呢!」
李青武咂咂嘴,撓頭道:「真沒喝多,就壇底剩那小半罈子,全被三兒一口氣悶了——估摸著得有二十斤上下。」李母一聽,眼珠子差點瞪出來,抬手就要揪他耳朵:「三兒跟你對飲,你倒好,袖手旁觀?他灌這麼多,你當二哥的是擺設?」
李青武縮脖喊冤:「媽!您得講理啊!三兒左手提劍、右手攥槍,我敢伸手攔?怕是手還沒抬起來,人先躺平了!」
「你還嘴硬!」李母揚手欲打,忽見李青雲收勢歸劍,穩穩入鞘,動作乾淨利落。
話音未落,他雙目陡然睜開,精光迸射,仰天長嘯:
「連營火海接雲崩,蹄下雷聲碾鐵城。忽見天西孤月冷,照人肝膽兩崢嶸。——踏營!」
話音落地,劍鋒一轉,竟作刀使,起手便是李家祖傳八極夜戰刀法!
八極拳配刀,向來有兩路真章:一是六合刀,乃根基所在,講求心與意合、意與氣合、氣與力合、手與足合、肘與膝合、肩與胯合;刀勢剛烈如炸雷,大開大合,貼身即爆,劈砍撩扎掃格,步步緊扣步法,拳械一體,勢不可擋。
另一路夜戰刀,則專為暗夜搏命而生,招招簡捷,刀隨身走,身隨步移,在方寸之間爆發出八極拳最凌厲的寸勁。
這兩路刀法,皆承八極「硬打硬開」之魂,是李家器械功夫的脊樑。
而李青雲這套,卻是將六合刀的筋骨、夜戰刀的魂魄揉碎重煉而成——劈砍撩扎掃格樣樣俱全,更將步法練至騰挪如鬼魅,在剛猛之中藏詭譎,在直來直往裡埋伏殺機。
出手即斷喉,進身即奪命,不炫技、不拖沓,只為一擊斃敵而生。
滿院習武之人看得啞然失聲,汗毛倒豎。
這一招一式,全奔著要害去,無半分花巧,也無絲毫餘地——這不是演武,是殺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