愛妻玥瑤如晤:
四九城年關將盡,孤燈照影,夜夜仰望南天,思卿如潮,幾近神魂顛倒,夢裡驚醒,心口發空。黃昏時分,瞥見鄰家灶煙輕繞,便恍見你素手執壺、焙茶低語的模樣;如今灶冷灰寒,相思似刀剜骨,痛得人喘不過氣——只願化作一縷風絮,悄然飄至你窗前,輕輕拂過你眉梢。
臘月廿三的糖瓜還甜在舌尖,可你不在身邊,再甜也泛苦澀,咬一口,淚就滾下來,濕透前襟——只願化作一顆星子,悄悄懸在你窗欞上,徹夜呢喃,替我守著你。
護國寺那碗豌豆黃,甜里裹著微澀,恰似我倆這離別滋味;每抿一口,眼眶就發熱,淚水在眼底打轉——只願化作一縷春風,繞你身側,陪你細看桃李開謝、柳綠花紅。
待春深絮起,咱們一道泛舟頤和園,我搖櫓,你掌舵,小舟浮於碧波,水光瀲灩,一如你含笑的眼波。我要數你鬢角新添的幾莖白髮,聽你講街坊瑣事、柴米油鹽——但求此生十指緊扣,笑對霜雪,共度朝朝暮暮。
可這願遲遲難圓,思念卻日日瘋長,心口像被鈍刀來回割著,疼得睡不安穩,夢裡也全是你的影子。
只盼早日團聚,解我輾轉之苦,免我魂牽夢繞、夜夜驚坐而起。但願化作雙燕,翅尖相觸,飛越千山萬水,天涯海角,寸步不離。
結髮為盟,情義無欺;生則同歸,死亦長思。
夫青雲親筆
戊戌年正月初一
寫罷,他抽出匕首,利落地剪下一綹青絲,用硃砂浸過的紅繩細細系牢,一併塞進信封;又取防水油紙層層裹緊,封得嚴嚴實實,才踱出門來。
見自家老兒子蔫頭耷腦,李鎮海「啪」地一拍大腿:「行了行了,別垮著臉了!下個月,工業部要派團赴港採買設備,安全部全程護航——部長點名要你帶隊!」
「你伍爺爺也發了話:把小媳婦一塊接回來!你乾爹那邊早搭上線了——陳建國調去西城區區委當區長,以後不碰工安口的事了。」
「年後就動工翻修老宅,順道把玥瑤丫頭帶回來!你狗日的上次虧欠人家一回,再敢對她甩臉子、耍橫、撂狠話,老子當場卸你一條腿!」
李青雲眨巴兩下眼,懵了:「爸……我成狗日的了?」
腦子裡一閃——這凶神惡煞的勁兒,咋跟黑寶那畜生一個模子刻出來的?
他趕緊擺手:「爸,您先停會兒,正經事還沒說完呢!」
接著,他把婁半城的事、自己的應對、還有那些隱隱約約的推測,竹筒倒豆子般全抖了出來。
李鎮海冷笑一聲:「高明倒了,特高科留下的那幫豺狗也清乾淨了,樹倒猢猻散,自然有人坐不住——三兒,朱家,你還記得不?」
李青雲一怔:「金城坊那座洋樓里的朱家?」
李鎮海頷首:「起初我也疑心他們是『影子』嘴裡那個『老錢』——畢竟跟香江那邊往來太密,密得不像話。」
「可現在瞧著,不對。朱仁、朱洪的祖父,當年是舊金山淘金的華人礦工,朱家在美利堅和袋鼠國,各有一支血脈。」
「這次工業部買設備,就是朱家穿針引線。多虧你前幾趟送上去的美元硬通貨,上面批了百萬美金加五百公斤黃金——要買的機器,堆滿半個倉庫都不止。」
「裡頭最關鍵的,是四套特種鋼材配方。其中一套,專為大黑魚量身打造。」
李青雲瞳孔一縮,隨即嘴角一揚:「妙啊,越來越有意思了。」
「爸,我猜——最要緊這套配方,本該是毛子的貨,可賣給我們的是美國人;而朱家牽線的買家,又在袋鼠國,對吧?」
李鎮海搖頭:「前頭都准,唯獨最後這句——朱家搭上的,是小鬼子。」
「呵!」李青雲眼一瞪,牙關咬得咯咯響,「這群王八羔子,真拿咱當傻子耍!」
李鎮海頷首應道:「就算被當槍使,也得捏著鼻子認下——誰叫咱們眼下正卡在這節骨眼上呢?」
李青雲指尖在桌沿輕叩幾下,眉峰微蹙,片刻後轉向安千山:「千山叔,廠里有沒有法子給貨輪『整容』?最好連船籍都能洗白,讓它徹底變成咱們的。」
「最好是原船不動,換個殼、換本證,悄無聲息就歸了咱們。」
安千山斜睨他一眼,嘴角一扯:「喲,小兔崽子,這是盤算著劫艘大船回來?咱可沒那通天本事——香江灣里撈條漁船倒還能塞進手續里,可幾千噸的遠洋巨輪?哪家丟了這玩意兒不得撒開雷達、派巡邏艇、貼滿通緝令滿大洋追?」
他頓了頓,又補一句:「再說了,船又不是手提包,往懷裡一揣就走人。那麼個鐵疙瘩,哪怕沉到海底,螺旋槳一轉,十里外都聽見動靜。」
「我來前,玥瑤正盯著一條七千噸的貨輪——八成新,出廠才三年,實打實幹了一年多活兒,賣家咬死要七十萬美金。」
「那是五六年蘇伊士運河一堵,運費翻三倍,逼得不少航運公司清倉甩賣老船。這條就是那時候淘汰下來的,還加過料:暗艙密布、主機改裝、吃水線都調低了半尺。」
李青雲咂了咂嘴:「貴了。運河一卡,多少船東跳樓甩貨?現在市面上的二手貨輪,至少比往年便宜三成。」
他心裡清楚,眼下香江雖靠紡織和零件廠撐門面,可這局面,一半是戰後重建托底,一半是運河危機攪出來的活水——這彈丸之地,自古就是亞洲海上咽喉,吞吐不息。
真要論香江海運的根子,得從一八四零年講起。次年鴉片戰爭收場,約翰牛強占香江,立牌宣告「自由港」:貨物進出免關稅,專為招攬洋商與船隊。
一八四七年,靠港船隻才一百條;到了一八五零年,已飆到八百八十五艘,總載重逼近三十萬噸。
如今雖不如鼎盛時喧鬧,但海運從未斷流。更別說小鬼子經濟冒頭,背後那位「美爹」正卯足勁往亞洲插手——香江這口老碼頭,遲早又要熱起來。
尤其七十年代葵涌貨櫃碼頭一落成,香江立馬躍升全球最忙的貨櫃樞紐之一,海運才算真正跨進鋼鐵與代碼的時代。
李青雲抬眼道:「千山叔,您跟玥瑤通個氣:別總盯著萬噸巨輪,先拿下幾條五百到三千噸的近海貨船。錢不夠,我回頭給您支一百萬美金,讓她放手去談——能順路捎糧食,就多壓幾艙回來。」
安千山點頭:「玥瑤也是這個意思。她正談一艘五百噸的、一艘三千噸的;韓家臨走還留了艘千噸級貨輪,外加十艘快艇。」
他扭頭沖李鎮海一笑:「二哥,您瞧瞧,這倆孩子心眼兒都長一塊兒去了。」
李鎮海看向李青云:「三兒,你折騰這些船,怕不只是運糧吧?是瞄上小鬼子那批機械和特種鋼配方了?」
「哪叫搶?」李青雲揚眉,「這叫『暫借』——用完擦乾淨,原樣奉還。」
他朝李鎮海眨眨眼:「爸,您只管幫我盯緊交易時辰。越早越好,最好貨還沒離小鬼子岸,我就在他們眼皮底下『接』過來。」
李鎮海擺擺手,笑出聲來:「這回怕要讓你撲空了——那批貨壓根兒不是從小鬼子本土發的,而是從袋鼠國直發。」
「頭道買家也不是咱們,正是小鬼子自己。咱們得等他們挑剩的殘湯冷炙,才能上桌撿漏。」
「不過我曉得這船路線:先抵香江,再轉腳盆,最後由咱們的人在香江跟小鬼子交割,朱家負責後續轉運。」
李青雲眉峰一擰,沉吟幾秒,開口道:「查,貨一進港,立刻收網。只要貨櫃卸船、貨物離港,你們馬上給我電話,後頭的事我來兜底。」
「另外,我不跟工業部那幫人搭同一趟車——尿不到一個壺裡,犯不著硬湊。」
李鎮海頷首應下:「行,你伍爺爺早料到你會搶前一步。他當時就說了,你要先飛香江,那就隨你去。」
李青雲嘴角微揚,阿爺果然懂他。
轉頭又看向安千山:「千山叔,香江那邊的人手也全撒出去,盯緊這條線。最好船還沒靠岸,消息就遞到我手上——我趕過去,總得掐著點。」
安千山點頭:「放心,提前喊你。」
李青雲起身進了西屋,拎出兩個鼓囊囊的軍用背包。一個包里五十萬美金,兩個加起來剛好一百萬。
安千山掃了眼屋裡人,抱拳道:「二哥、三哥、六哥,我先撤了,兄弟們後會有期。」
李鎮海和李鎮江立馬起身,連鄭耀先也撐著輪椅往前挪了半尺。
「千山,路上小心。」李鎮海叮囑。
「二哥放心。」安千山笑著應聲,又朝鄭耀先咧嘴一笑:「六哥您歇著,別折騰,等我下次回來,您這腿准能踩實了,咱哥倆喝個痛快。」
鄭耀先眯眼點頭:「成,下回六哥做東。」
李青雲一把抄起兩個背包,跟著往外送。
「得嘞,二哥三哥留步,屋裡待著吧,我又不是不回咱這老院子了。」他和安千山並肩走到大門口。
門口那輛吉普車早已打著火,引擎低吼:「三兒,叔先閃了。你那小媳婦在香江,保准連根頭髮絲都被人動過——回吧。」
目送吉普車卷著塵煙遠去,李青雲輕輕吁了口氣。雖說倉促,但總算沒白忙——玥瑤早把香江那頭的關係捋順了,三年內穩如磐石;三年後若有變,自己多跑兩趟就是。
可這一趟,絕不能兩手空空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