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親姐弟」三個字一出口,角落裡就沒了聲音。
風從街口吹過來,把旁邊攤子上掛著的布幌子吹得嘩啦響,越發顯得這幾個人安靜得古怪。
許明昭愣在那裡,臉上的警惕還沒收乾淨,人已經先傻了。
前一刻他還盯著人家當賊防,這一句話下來,防備的理由先沒了。
周硯的嘴張著,半天沒合上。這幾個人里,也就他最先把心裡的話說出來了。
「這……這也太巧了吧……」
他喃喃了一句,聲音低得像自言自語,一邊說還一邊扭頭去看許明昭,像是想從他臉上討個準話。
柳含煙和溫素衣也都對看一眼,臉上的神情與其說是驚訝,倒不如說是有點發懵。
這幾天裡頭,他們先是撞上一個不知來歷的林小兄弟,轉眼又碰上這位據說是他姐姐的少女。
幽咽深淵這麼大,玄靈大陸這麼大,怎麼就偏偏讓他們湊在了一處。
溫素衣含著的那口氣半天沒吐出來,鄭泰也把抱胸的手放了下來。
林月汐看著他們的反應,倒也沒覺得多意外。這種反應她見得多了。
方才聽許明昭描述那些事的時候,她心裡就隱隱有了數。
那尊破廟裡的佛像、那些詭異的死氣、還有那個能隻身闖進去還活著出來的人。名字對不上,可事情對得上,人也對得上。
那個傢伙,果然來了。
她說不清心裡那點滋味是什麼,只知道這一趟,來得不算白。
她的嘴角,不由得往上勾起了一點。
許明昭先回過神來。他看了看林月汐,又看了看一旁站著的譚元,心裡那點戒備,不知不覺就散了大半。
方才那些話問得急,這會兒想想,倒是他多心了。人家是來找親弟弟的,哪會有什麼別的意思。
「原來是林兄弟的姐姐。」他拱了拱手,語氣里已經帶上了幾分親切,「真是緣分吶。」
他這一句,把身後幾個人的神色也帶得鬆快了些。
「之前我們在幽咽深淵裡,林兄弟可是幫了大忙。」
他說這話時是真心實意,一邊說,一邊又朝林月汐拱了拱手。
那時候他們一行人被那尊佛像逼得走投無路,眼看著就要全都折在裡頭,是那位林小兄弟橫插進來,才把他們一個個從死里拽了出來。
那份情,他一直記著。
只是沒想到,這才隔了多久,就在集市上遇見了人家的姐姐。
許明昭自認也算見過些世面,宗門裡的俊才、各家的天才、名門裡那些被捧在掌心的年輕一輩,他大半都聽過名頭。
他原本以為,人外有人這句話,自己早就懂透了。可這幾日,簡直是開了眼界。
那姐弟兩個的天賦,一個比一個逆天。一個能在深淵裡橫著走,一個才十五六歲就敢直闖那等死地,說出去都沒人信。
更怪的是,這樣的兩個人,他此前竟然一次都沒聽說過。
他思來想去,也只想到一個可能——難不成,是某個隱世的大族,把子弟放出來歷練了?
若是這樣,倒是說得通了。
他這邊琢磨了幾息,也沒想出個所以然來。
就在這時,林月汐已經不想再在這兒待下去了。
「好了。」她道,「閒話少說吧,我們要出發了。」
得知林青雲就在幽咽深淵裡面,她是一刻都不想多耽擱。
這地方的人、這地方的話,她都聽夠了。她轉過身,就要帶著譚元離開。
許明昭一看,慌忙上前一步攔住了她。他攔得急,手都伸出去一半,又覺得不妥,半路收了回來。
「林小姐,勸你們暫時不要進去了。」
他站到了她和譚元之間,擺的是商量的架勢,人卻堵得結實。
他語速很快,話說得儘量誠懇。
這幾個人里,也是頭一回有人敢開口攔她,連譚元都忍不住多看了他一眼。
「我知道你擔心林兄弟的安危,可裡面實在太危險了!」
他自己也知道,這幾句話說得很重,可那地方是真的死地。
他說完便看著林月汐,等著她回心轉意。
他一路勸了那麼多人,這會兒反倒盼著眼前這個能聽進去。
他確實就是這麼以為的——當姐姐的聽說弟弟在那種地方,著急上火,想也不想就要往裡沖。換了誰都得急。這個念頭他在心裡過了一遍,越發覺得就是這麼回事。
可林月汐聽完,臉上沒什麼變化。
她並不擔心林青雲。
許明昭他們不知道那傢伙的底細,她卻是再清楚不過的。
這深淵凶不兇險,跟那個人能不能從裡面走出來,從來就不是一回事。兇險是兇險,可有些人進去了,兇險是別人的。
「謝謝提醒。」她道,「不過我還是要去。」
她語氣里沒有半點不耐煩,只是沒有商量的餘地。
她頓了頓,又補了一句。
「裡面對你們來說危險,但對我卻造成不了任何威脅。」
話說得平平淡淡,可裡頭那股理所當然的意味,誰都聽得出來。
她說完這句,目光在幾個人臉上掃過,沒有半分要解釋的意思。
說完,她徑直從他們幾個人中間穿了過去,腳步不快,也沒有回頭。
幾個人不自覺地讓開了半步,誰也沒敢再開口。譚元跟在她身後半步,衝著許明昭點了點頭,算是致意,隨後也跟了上去。
一高一矮兩道背影,很快就混進了街上的人流里。柳含煙看著那背影,張了張嘴,把到嘴邊的話又咽了回去。
許明昭站在原地,看著他們走遠,無奈地搖了搖頭。方才他還想再說兩句,可人家已經走遠了。
「這真是姐弟倆嗎?」柳含煙湊過來,忍不住吐槽,「怎麼性格差距這麼大。」
她說得小聲,怕被走遠的人聽見,可那語氣里的感嘆,怎麼也壓不住。
鄭泰雙臂抱胸,盯著那兩道背影看了半晌,慢慢搖了搖頭。他這人話不多,看人卻一向准。
「或許人家是真不怕呢。」他道,「林兄弟的手段,咱們也見識過了,層出不窮,一出手就壓得那些東西抬不起頭。想來這個林小姐,手上也有不少底牌。」
許明昭沒接話。他站在原地,看著人流的方向,半天沒動。
他心裡說不上是擔心還是別的什麼,只覺得那位少女這句話,說得太有底氣了些。可話說回來,人家既然敢說這話,說不定還真有說這話的本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