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名武者臉上的笑還沒收住，體內便猛地湧起一股力量。
那是極為磅礴的力量。它來得毫無預兆，半點徵兆都沒有，像是被誰隔著不知多遠，硬生生塞進了一具死人體內。
它出現得太急，太突兀。前一刻，這名武者還只是一個陰氣入體、氣息萎靡的重傷之人，下一刻，那股力量便從他丹田的位置炸開，順著經脈一路往上沖，沖得他周身的皮肉都在往外鼓。
葉臨甚至能聽見他體內傳來一陣細密的聲響，像是有什麼東西正在從裡頭往外撐。那力量沖得又急又猛，根本不像是活人身上該有的東西。
一股死亡的氣息，自他體內瘋狂暴漲。
葉臨的眉頭皺得更深了。
那氣息他再熟悉不過，純淨、冰冷，不帶半點活人的味道。這不是尋常修士身上沾的那點陰氣，而是被人淬鍊過、純得能拿來殺人的東西。
緊接著，那名武者的身軀開始扭曲。
他的肩背先是一節一節地拱起，然後是胸膛，然後是四肢，整個人像是一團被人從裡頭吹起來的東西，一點一點地鼓脹，皮膚上浮出一根根繃緊的青筋。
像一隻被吹到極限的皮球。不過兩個呼吸，他整個人已經脹大了近一倍，臉上那點殘存的血色徹底褪盡。
馬上就要爆炸開來。
葉臨的眼中閃過一絲驚訝。
可他的神情，絲毫不見慌張。
他甚至冷笑了一聲。
那笑意極淡，落在嘴角，帶著一股說不出的冷。他既不退，也不避，連身形都沒有動一下。這等把戲，他見過。
下一瞬，他掌心金光亮起。
那金光從他掌心裡騰起來，凝成一團，襯著他眼底的金色，亮得刺眼。那光並不灼烈，卻透著一股壓人的沉，像是把這一小片空地上所有的光都收進了那一掌里。他一掌揮出。
禁滅掌。
金光以極快的速度射了出去。
那道金光幾乎是從他掌心離開的瞬間，就已經到了那名武者面前，在那具鼓脹的身軀還沒炸開之前，將它整個籠罩了進去。光罩落下的一瞬，那名武者的動作就停住了。他張著嘴，像是要喊什麼，聲音卻發不出來。
他體內的力量已經無法控制。
轟的一聲。
那股力量到底還是爆了。
只是並沒有想像中的驚天動地。
那層金光牢牢地粘在了他的體表，像是給他套上了一層殼，把那股爆炸的力道盡數封在了裡頭。力量衝上來，撞在金光上，金光晃了晃，卻沒有裂。地面上浮著的塵土也只被震得跳了一下，便又落了回去。
那股力量還沒宣洩出來，便直接萎靡了下去。
緊接著，那名武者的身形開始往回縮。
像一個被放了氣的皮球，一點一點地乾癟下去，先是那鼓起的手腕，再是胸膛，再是四肢。那過程安靜得可怕。
直到最後，變成一張乾癟的人皮，倒在了地上。
軟軟地，攤開。風從岩壁的縫裡鑽進來，吹得那東西的一角掀了一下，又落回去。
這一系列的動作發生得太快，前後加起來，也不過是眨眼的功夫。
剩下的幾名武者站在原地，臉上的表情還沒來得及變。方才那點欣喜還掛在臉上，可眼底的灰氣，已經濃得化不開了。
下一瞬，他們也都不裝了。
幾股力量同時從他們體內湧出，死亡的氣息一層疊著一層，將這一小片空地籠得死死的。四面八方的陰氣被這幾股死氣一激，紛紛往外退，騰出一圈空場來。他們沒有一個人動手，可幾個人的身體都在同時膨脹。
看那架勢，是想把葉臨一併炸死。一個不夠，那就多來幾個。
葉臨連眼皮都沒抬。
九品武者，終究是九品。
這點小伎倆，還傷不到他。想拿一條命來換一個九品的命，這算盤打得太響了些。
他再度揮出一掌。
金光橫掃開去，將這些武者盡數籠罩。掌心的光一收一放，那幾股剛冒頭的力量，便一個接一個地壓了下去。
轟轟幾聲響，被金光死死地裹住，連半點餘波都沒能散出來。
和剛剛那名武者一樣的結局。
片刻之後，地上多了幾張乾癟的人皮。
葉臨落在地上，看著那一地的東西。
他眼中沒有任何波動。這樣的場面他見得太多，早就不會為什麼人、什麼事動容。
只是微微嘆了口氣。
剛來到這裡的時候，他就已經察覺到了這些武者身上不對勁的地方。他們身上那點氣息太整齊了，整齊得像是一批從同一個模子裡刻出來的東西。
他們身上的陰氣太深，深得不像活人，可他們動的時候，又確實在動著。一雙眼還會轉，一張臉還會笑。他當時沒動聲色，只是暗暗留了手。
他很清楚，這些武者早就死了。
剛剛的行為，完全是被幕後黑手操控。
只是他還保有一絲幻想。
看看自己，能不能將他們解救出來。
畢竟九品的手段，總歸是不一樣些。可人已經死了，再高明的手段，也帶不回一條命。
只可惜，這一希望落了空。
他站在那裡，看著那幾張人皮，心裡一連串的念頭浮上來。
「好純淨的死氣……」
「好恐怖的力量……」
他站在那裡，把剛才那一幕又過了一遍。從頭到尾，他沒有半分留手。這死氣若是由著它炸開，恐怕能直接將一名六品武者當場炸死。
即便是七品武者提前有所防備，如此近的距離，估計也要重傷。
他想起剛才那股力量撞上來時，自己掌心那層金光承受的力道，眼神一點點沉了下去。他這一路跟不少死氣打過交道，沒有哪一次，見過這麼純的。
「幕後之人到底是何方存在？」
若是讓他控制更多的武者——
恐怕整個金烏國，都會元氣大傷。這些人背後站著的宗門、家族，哪一個都不是能輕易交代過去的。
葉臨逐漸意識到了事情的嚴重性。
一路上，他在深淵裡見得最多的，是散落的兵器和沒來得及收走的屍骸。那些死去的武者，少說也有幾百。再往深處去，還不知埋著多少。而在外頭，還有更多人在往深淵裡涌。
他抬頭看了一眼黑沉沉的天。天色一點沒變，沉得像是要把整片深淵都壓下來。
幾息之後，那道金色的身影離開了這片空地。身後那幾張人皮，還留在原地。
葉臨收起掌心殘餘的那點光。
他要去和洛神夢匯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