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邊的洛神夢,同樣遇到了類似的情況。
不過她比葉臨走得晚些,也比葉臨更清楚自己該往哪裡走。葉臨是順著感知走,她不一樣,她手裡有一樣東西,能帶她找到人。那東西不顯眼,卻是她眼下唯一能抓住的線索。
沈青梧身上,帶著她給的一件信物。
那是早年她留在徒弟身上的東西,彼此之間有一縷極淡的感應。那點感應平時沉在底下,幾乎察覺不到,可只要離得近了,就會輕輕發燙。越近越燙,她順著這點燙意走,就再沒走錯一步。只要人還在深淵裡,只要還沒徹底斷了氣息,她便能順著那縷感應找過去。
她就這麼一路找著,走得極快。她沒走大路,專挑死氣最薄的地方穿,繞開最凶的幾處險地。她腳下極穩,衣袂翻飛間卻透著一股掩不住的急。
越過一片又一片死寂的荒灘,穿過一處又一處凝著怨氣的低地,那縷感應越來越清晰。到最後,那點發燙的地方幾乎攥在她手心裡。她這才敢肯定,人還活著。
她順利找到了她們。
這一路走得並不輕鬆。
那是在一處塌了半邊的石台下面。石台上頭壓著半截塌下來的岩頂,勉強能遮住風。
當時的沈青梧,正守在重傷的幾名同門身邊,一邊護著他們,一邊幫他們療傷。
她自己也好不到哪裡去。衣裳破了好幾處,臉色白得近乎透明,額角有一道沒來得及處理的口子。可她跪坐在那幾名同門中間,指節一直在抖,靈力卻渡得極穩,一息一息地往裡續,一隻手按在傷者胸口,另一隻手掐著法訣,一點一點地往人身體裡渡著靈力。
地上的血跡已經干成了褐色。那一片暗色一直蔓到她膝邊。她不敢去看那暗色的盡頭,只盯著面前這幾個人。
她沒抬頭,也沒停手。身邊每一個人的呼吸,她都聽得清清楚楚。
就在這時,有幾名武者不知從哪裡冒了出來。石台外那片空地上,人影一晃便多了幾道。
他們從石台兩側的陰影里走出來,腳步不快,方向卻極准,徑直朝著沈青梧他們迅速逼近。他們的衣裳破得和她差不多,看著也像是從深淵裡頭一路走出來的。她認得那種走法,和活人走路的樣子不一樣。
沈青梧猛地抬起頭。
她一下子站了起來,把身後幾個動彈不得的同門擋在身後。她的靈力差不多耗空了,手心裡攥著的法訣都在抖,可她沒有退。她把最後一點靈力都提到了掌心,只等著那些人再近一步。
她的手剛抬起來,那幾名武者的氣息便變了。
他們連裝都懶得裝一下。
在靠近沈青梧他們的過程中,體內的死氣逐漸湧現。先是一縷,然後是成片,灰白的氣從他們的口鼻、從衣領的縫裡往外冒,越冒越多,轉眼就把他們周身罩住。
那幾張臉還是人的臉,可臉上的神情,已經徹底空了。他們的步子一步沒停,眼神卻空得像兩口枯井。裡頭什麼都照不進,也什麼都不會剩下。
眼看著沈青梧他們即將命喪於此。
就在這時,一道冷冽的氣息從半空壓了下來。四面涌動的死氣被這股氣息一壓,齊齊滯了一下。那是九品的氣息,尋常死氣哪裡撐得住。
洛神夢到了。
她只出了一擊。九品出手,從不需要第二下。幾名武者連步子都沒能再邁出一步。
水藍色的身影在半空一掠,一道凌厲的氣勁落下去,那些被死氣罩住的武者齊齊僵住。
下一瞬,盡數抹殺。連帶著那幾張臉上的神情,也一併淡了。
幾具身體先後倒下,籠罩在他們身上的死氣也散了,散成一片灰白,被風一吹就不見了。
整個過程乾淨得沒有半點多餘的聲音。像是她只是順手拂掉了路邊幾粒塵土。
沈青梧還站在原地,手裡攥著半截沒來得及收回去的法訣。
她愣愣地抬起頭。手心裡那半截法訣還捏著,指節白得發亮。她張了張嘴,話沒出口,眼淚先落了下來。她一路撐到這會兒,直到看見師父,才終於撐不住。
看清半空那道水藍色的身影時,她先是愣了一愣,隨即眼睛一下子亮了。
「師父!」
她喊了一聲,聲音發顫,尾音幾乎散在半空。
沈青梧再也撐不住,轉身朝著洛神夢跑過去,腳步踉蹌,跑到近前便一頭撲進了師父的懷裡。這一撲撞得不輕,洛神夢身形沒晃,心口卻像被什麼東西撞了一撞。她伸出去的手在半空停了一下,才落在徒弟背上。掌下的人又瘦了一圈。
洛神夢站在地上,任她撞進懷來。
她本來是要說幾句的。
這個不聽話的徒弟,擅自離宗,闖進這種地方,還把自己弄成這副樣子。
可看著如此慘狀的徒兒——
看著她滿身的傷,看著她跪坐過的地方那一片干成褐色的血跡,看著她身後那幾名東倒西歪、臉色比紙還白的同門。
她那點小小怒氣,還沒來得及出口,就轉化成了心疼。她這才明白,這丫頭走得有多遠,又是怎麼一步一步撐到這裡的。若她再晚來片刻,這丫頭怕是也不在了。
她抬起手,無奈地摸了摸沈青梧的腦袋。
手心底下,那顆腦袋還在微微發抖。她掌心的力道放得極輕,像是怕一用力,人就要碎在懷裡。
「青梧。」她說,「受委屈了。」
這一句出來,沈青梧的肩頭猛地一顫。這話她原想留著回宗門再說,可到了嘴邊,還是先出了口。
她伏在師父懷裡,從頭到尾都沒有哭,連一聲呻吟都沒出過,可聽到這句話,眼眶還是一下子紅了。她咬著嘴唇,聲音哽咽。
「對不起師父,我不該不聽您的跑出來。」
「不僅沒拿到噬靈黑蓮,還害死了那麼多同門……」
「師父,您罰我吧……」
洛神夢沒有說話,手掌在她發頂輕輕按著。
她沉默了好一會兒,才輕輕搖頭。指尖在徒弟的發頂上停了停,到底沒捨得用半點力氣,末了還是開了口。聲音放得很輕。
「你這丫頭。」她說,「是我平日裡對你太愛護了,空有修為卻心境尚淺。」
「等回宗門,我再罰你。」
沈青梧愧疚地低下頭。
她擦了擦眼角,站直了些,雙手垂在身前,那意思很明白,任由師父處罰。那副樣子,倒是一點盛氣都不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