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神夢沒有立刻追問。
她只是轉過身，看了看那幾名重傷的同門，又看了看這片死氣沉沉的地方。這地方不能久留，她心裡清楚，只是有些話，得先說明白。這幾個人躺在這兒，多一刻便是多一分險。
「噬靈黑蓮找不到就算了。」她隨後說道，「為師的病還能壓制一段時間。」
聞言，沈青梧猛地抬起頭。
她的語氣一下子欣喜起來。方才那點愧疚還沒散盡，眼睛裡的光卻先亮了。這兩個字，她等了很久。
「師父，噬靈黑蓮我找到啦！！」
洛神夢的腳步頓住。她本是隨口一說，沒想到這三個字竟真有回音。噬靈黑蓮難尋，她心裡早就做了最壞的打算。
她回過頭，看著自己的徒弟。
沈青梧被師父這麼一看，那點欣喜又收了一收。她知道自己這一趟闖的禍有多大，也知道這句話說出口，師父多半要追著問。可她不能不說。她攥著衣角，聲音低下去。
「只是它現在在一隻妖獸的手裡……」
妖獸？
洛神夢沒說話，等著她往下講。妖獸這兩個字，出現在幽咽深淵裡，本就是件不太該有的事。她站在原地，一時沒接話。
隨後，沈青梧將前不久林青雲救下她們的事情，一五一十地告訴給了洛神夢。
從她們如何被圍住，到那道身影如何出手把她們救下，她一件一件都說了。沈青梧其實沒看清那人的臉，只記得那身氣勢壓得人抬不起頭。她後來想，換個人站在那裡，怕是連話都說不全。
至於那株噬靈黑蓮，最後也落到了那人手上。
她說得不快，但每說到要緊處，都會偷偷看師父一眼。說到黑蓮落到別人手上那一段，她的聲音低到了幾乎聽不見。那個「搶」字，她到底沒說出口。
洛神夢清冷的神情，難得多了一絲驚訝。
「妖獸！」洛神夢眉心微蹙，「為什麼會出現在這裡？！」
這幾個字吐出來時，她自己心裡也在過這件事。幽咽深淵是什麼地方，她比誰都清楚。這地方除了陰物，就是死人，尋常的野獸都不敢往裡踏一步。更何況，是一頭會出手救人的妖獸。妖獸之中，八階往上才化形，而化形之後還願意往這種死地里鑽的，她一個都想不出來。所以這句話，問的是徒弟，也是在問她自己。想不出答案，她心裡反倒更沉了幾分。
沈青梧低著頭，不敢說話。她站在那兒垂著眼，像個等著挨罵的孩子。這頓罰，她自己也知道躲不過。
洛神夢看了她一眼，語氣緩了下來。
「你們技不如人，噬靈黑蓮被人家拿到，是應該的。」
「既然如此，我們便拿東西與他交換便是。」
她頓了頓。
「你知道他去哪裡了嗎？」
沈青梧連忙開口，可話到嘴邊又頓了一下。
「他……他好像往幽咽深淵深處去了。」
洛神夢點了點頭。
黑蓮的事，她其實沒怎麼放在心上。陰物是那妖獸殺的，她這徒兒的命，也是那妖獸順手救的，天材地寶有能者得之。這道理她認得，也認得住。她這一生做過不少不講理的事，唯獨在這件事上，從不曾委屈別人。東西是人家拿命換來的，她便不能用別的法子去取。
真正讓她在意的，是另一樣東西。徒兒這一路遇見的怪事，顯然不止一件。那些被控住的武者，才是這趟的正事。
她剛要開口，沈青梧卻像是想起了什麼，臉上的那點猶豫更重了。
「話說起來師父。」她小聲說，「這幽咽深淵裡面變得好奇怪，好多武者都被一股奇異的力量控制了。」
「不僅是剛剛朝我們動手的那些武者，還有師叔他們也是，險些被其控制。」
洛神夢的神色一變。師叔的修為，她心裡有數。連師叔都險些折在這裡，這地方的水，比她想的要深。
「若非那名妖獸出手，師叔恐怕再也救不回來了……」
沈青梧說著，聲音低了下去。她想起當時那情景，直到現在還覺得後怕。若不是那頭妖獸恰好在那裡，她和她身邊這幾個人，都得留下。
「這麼說起來，他好像是為了調查這些異樣，才出現在這裡的……」
聽到這裡，洛神夢沉默了半晌。
她原本以為，那不過是一頭闖進深淵覓食的妖獸。
可這麼一想，倒不是了。
一頭八階的妖獸，跑到幽咽深淵最深處去查這件事，本身就透著一股不尋常。
她對那頭妖獸，不由得更加好奇了。這世上能讓她起興致的活物不多，如今倒多了一個。一頭住在這種地方的妖獸，偏偏還講了道理。
不管是為了解決幕後黑手，還是為了拿到噬靈黑蓮，看來她都要去核心一趟。這一趟於情於理，都得走。黑蓮要拿，幕後那個人，也要弄清楚。
她轉過臉，看向自己那幾個還倒在地上動彈不得的徒兒和同門。
再往深處走，就不是他們能跟的路了。
洛神夢抬手一翻，從袖中取出一件東西。
那是一件防禦性的寶兵。她將它拋出去，那東西在半空一落，便罩在沈青梧他們頭上，一層淡淡的光幕垂下來，把這一片地面整個蓋住。光幕不大，罩住這一方卻是足夠了。只要她沒回來，這層光就不會散。
光幕之內，外面的死氣和陰風都進不來。
沈青梧仰頭看著那層光，連忙站直了身子。她抬手在臉上擦了兩下，把那點狼狽收拾乾淨了些。她不想讓師父看見自己這副樣子。
「你們在此養傷。」洛神夢說，「等我解決掉問題，便回來帶你們一起離開。」
沈青梧鄭重地點了點頭。
「師父小心。」
洛神夢沒有回頭。她要是回頭看一眼，怕是就走不快了。她朝著深淵深處掠去，身影很快沒入黑暗。
葉臨和她在深淵中部的一處高地上匯合。
兩人見了面，沒有多餘的客套，直接交換了各自的見聞。這種時候，誰都沒心思客套。葉臨把方才所見簡略說了一遍，洛神夢也沒多問。
葉臨說了那幾名被死氣操控的武者，也說了那一地人皮的事。
洛神夢則說了她的徒兒，說了那幾具從陰影里走出來的武者，也說了深淵裡那股越來越不尋常的力量。
一句一句，都壓得兩人的臉色沉了下去。兩個人的見聞湊到一處，這件事便不再是幾具人皮那麼簡單了。那些被控住的武者，那些詭異的死氣，還有隱在暗處的那個存在，都還在等著他們。
說完，兩人不再停留。
兩道身影一前一後，破開層層黑霧，
加快速度繼續朝著核心的方向進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