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咽深淵深處，有一道身影正不緊不慢地走著。
那是林月汐。她在這條路上已經走了小半個時辰，走得不快，也不打算快。
她走得很慢，腳步也輕，神情悠閒，仿佛腳下不是遍地陰物、死氣沉沉的深淵，而是自家的後花園。深淵裡的水汽打濕了她的發梢，她也沒在意。
四周的陰氣濃得幾乎凝成實質，一層一層貼著她的衣角飄過，卻又像是認得她，紛紛向兩側讓開。有些陰物遠遠地嗅到她的氣息，轉身就鑽回了石縫裡。她的金髮在黑暗裡顯得格外醒目，落下來的陰氣沒有一縷敢貼近。她這一身修為，在這地方走得像散步，是因為她根本用不著防。
「想不到玄靈島這麼個偏僻的地方，居然會有如此濃郁陰氣匯聚。」
她開口，語氣裡帶著幾分意外。這話她說得輕，落在譚元耳里卻重。
「這等奇觀，放眼五洲之地都很難見到。」
走在她身側的譚元一路沒敢出聲。
他比她高出一個頭，始終走在後面半步的位置，腳步跟著她踩在同一個節奏上。
他知道這位林小姐的性子，也正因為知道，才越發覺得不安。
這一路他數過，那股氣息一處比一處濃，越往裡走，越不像活人能待的地方。
「難怪那個葬天經的修煉者會躲在這裡。」林月汐隨口道。
「林小姐。」譚元終於忍不住開口，「對方的實力恐怕至少有八品，而且這幽咽深淵內藏著很多強大的陰物，我們真的要繼續深入嗎？！」
他的聲音壓得不高，可「八品」兩個字出口時，尾音還是緊了一緊。
林月汐腳步沒停。
「再強的陰物也只是我的養分。」
她說這話時連頭都沒回。
那口氣里沒有半分勉強，是真的沒把那些東西放在眼裡。
「原本我還發愁，自己的魔功提升緩慢，火屬性的妖力倒是越練越強，快對不起我魔宗女帝的名頭了。」
譚元張了張嘴，到底沒接上話。他跟著她走了這麼久，見過她出手，也知道她這話不是吹的。可他到底還是怕。怕的不是那些陰物，是她真要在這地方練起來。
「這裡的陰氣取之不盡，用之不竭。」林月汐抬起頭，看向前方那片翻湧的黑霧，「對我將會有巨大的提升！！」
她的雙眼放著光。那雙眼裡映著前方的黑氣，亮得不像話。
那是一種很純粹的興奮，與深淵裡的死氣無關，也與那個藏在深處的人無關。
她只是看見了能吃的東西，而這個東西，多得吃不完。
這種時候，她像極了一個十五六歲的丫頭，可那雙眼睛裡的東西，又半點不像。
她腦子裡裝著大把的魔宗武學。
那些功法是她當年一頁一頁翻熟、一招一招試過的，可惜之前壓根沒有修煉的條件。
她當年挑功法，挑得比挑命還嚴。
只是這地方陰氣遍地，可陰氣也不是什麼人都能拿來練功的東西。
別人吞一口，輕則經脈受損，重則神魂發寒，她不一樣。
她正發愁這一身武學無用武之地，走了一路，心裡還嘀咕了好幾回。沒想到瞌睡有人送枕頭。
想到這裡，她唇邊那點弧度又深了些。這一步走下來，她連呼吸都輕快了。
隨後，她開始運轉另一套功法。她連腳步都沒停，只是把心神往裡一收。
這套功法比她現在修煉的還要強上幾分。
那是她當年在魔宗的核心功法，放在整個大陸都是數一數二，即便是完整版的葬天經，也不遑多讓。
這話她只在心裡過了一遍，沒有說出口。
那一套原本不是給妖獸練的。可經過林月汐的改良，它已經能夠適配妖獸的修煉路線。
這條路是她自己一步一步趟出來的，別人走不通，她走得通。
隨著功法的運轉，周圍那濃郁的陰氣開始流轉。起初只是貼著地面的那一層動了動。
原本貼著地面打轉的黑氣像是被什麼牽住了，紛紛扭過頭，朝著她的方向涌了過來。
先是一縷一縷，接著是一股一股，到最後，幾乎是爭先恐後地往她體內鑽。
那情景說不上好看，換個人站在這裡，只會覺得毛骨悚然。
那些別人避之不及的陰氣，此刻完全就是她的養料。她連眉頭都沒動一下。
她周身那金色妖力，逐漸黯淡下去。
那點金色是她修出來的火屬性妖力，向來霸道，此刻卻被壓得只剩一層薄光。
緊接著，一層紫黑色的陰冷妖力從她體表浮了上來，把那點金色一點點壓了過去。
紫黑色一寸一寸地蔓開，從肩頭到手臂，再到指尖，最後繞著她周身轉了一圈。
修煉兩股屬性不同的妖力，對尋常武者或者妖獸而言，那是難上加難。
兩種妖力的性子不一樣，誰都不肯服誰。
絕大多數人最多是一種靈力為主，另一種為輔。
比如一些煉丹師、煉器師，會修煉火屬性的靈力用於煉丹煉器，卻絕不會像林月汐這般——這一點主次，是修行的老規矩。
紫黑色妖力逐漸暴漲，開始和那金色妖力分庭抗禮。
兩股力量在她體內碰撞。那一下撞得不輕，她周身的氣息猛地一亂，腳下的灰都被掀了起來。
若是換作尋常武者，光是這一下，估計就得當場重傷。經脈寸斷都是輕的。
但林月汐並不擔心。她有她的法子。
「譚元。」她喚了一聲。
譚元連忙應聲。他上前半步，伸出手搭在林月汐的肩膀上，掌心一貼上去便不再動，體內靈力運轉，幫她平衡那兩股力量。
他的手掌很穩，力道不輕不重。靈力從那處肩頭一點一點地渡進去，不快，也不慢，順著那兩股相衝的力道中間穿過去，將它們穩穩地隔開。他的手心也在發燙，那兩股力量從指縫裡透出來，壓得他小臂上的青筋都繃起來了。
林月汐的呼吸平穩下來。她始終沒睜眼，像是把整副心神都沉進了體內。
深淵裡的陰氣還在往她這邊涌，一浪接著一浪，可有了譚元這一手，那股衝勁再沒翻起來。一個時辰里，他一動沒動。
過了大概一個時辰的時間，林月汐的魔功停止運轉。
她睜開雙眼。眼底那點紫意一閃，隨即收得乾乾淨淨。
周身氣息壓迫感十足，那些剛剛還圍著她打轉的陰氣被這麼一震，紛紛退開，連四周的風都仿佛滯了一瞬。譚元下意識退了半步，才反應過來這氣息是從她身上出來的。
有點她當年睥睨天下的感覺了。那是很久沒有過的東西。
「繼續走吧。」
她收回目光，看向深淵更深處。
「也不知道那個人手裡的葬天經有幾卷，希望不要讓我失望。」
她說這話時語氣隨意，像是隨口一提，可抬腳的方向，半點沒偏。譚元把那口氣咽了回去，快步跟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