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青雲走入了核心地帶。他走得不快,每一步都落得很實,神識也早已放開,鋪在這片平地上。
他穿過兩座山峰中間的那道裂縫,側著身子,肩膀在石壁上擦過一層灰,石壁涼得厲害,隔著衣料都能透進來,才來到一塊還算寬闊的平地上。衣角上沾了不少石粉。
裂縫很窄,一路走下來,兩旁的石壁幾乎沒有分開過。他原以為出了裂縫會看見些什麼,結果眼前只是空。連一根草都沒有,腳下是干硬的黑石。
平地不小,四面都是黑色的岩壁,頭頂那點光透不下來,風也進不來。
這裡像是被人用刀從山體裡剜出來的一塊,四面都是石,只有那一道裂縫能進出。
地面上鋪著一層厚厚的灰,踩上去很輕,腳步聲都被吞得乾乾淨淨。
走了幾步,他停下來,側耳聽了聽。除了自己的心跳,什麼都沒有。
林青雲在原地站了一會兒。
這裡太靜了。靜得不像一個藏著幕後黑手的地方。可越是這樣的地方,越該有動靜。他沒聽到。
他低頭看了看腳下。
地上有不少新的腳印。印子邊緣的浮灰還沒塌實,看得出踩上去沒多久。他順著這些印子一路看過去,目光最後停在平地盡頭。
那些腳印很密,方向一致,都是朝著平地更深處去的。有幾道印子踩得很深,像是走過的人腳步虛浮,撐不住自己的身子。還有幾道腳印旁邊,拖出了長長的痕,像是有人被半拖半拽著走。
他快步走上前。腳下那點聲音,在這片空地上顯得格外清楚。
越往前走,那些腳印越多,密密麻麻地疊在一起。有的踩進了別人的印子裡,有的壓在上面,一層一層,看不出先後。
然後他看到了人。就在平地的盡頭,那片最暗的地方。
幾十名武者,成群結隊地向前走著。他們的衣裳都破得不成樣子,露出來的皮膚上浮著一層青灰的色。
他們的隊形算不上隊形,只是一堆人擠在一處,前前後後地挪。
走得慢,可一步都不停。他們的肩膀挨著肩膀,誰也不讓誰。
沒有人說話,也沒有人回頭。他們的眼睛是睜著的,可那雙眼睛裡什麼都沒有。
他們的神情麻木,一張張臉像是從一個模子裡刻出來的——眉眼各不相同,神色卻一模一樣,眼裡沒有光,步伐整齊得不正常。
腳抬起來的高度、落下去的節拍,幾乎沒有差別。
他們的嘴裡,不停地念動著什麼。
那聲音很雜,幾十個人一起念,念的字卻對不上,含混成一片低低的嗡嗡聲,聽不出是經還是咒,在這塊空地上來回撞,撞得人耳朵發悶。那不是人該念出來的東西。
林青雲停下了腳步。
他站在那幾十道背影后面,看了很久。他沒有立刻上前。
看到他們,他恍然。
這些人怕是其他被幕後之人控制的武者。
先前他救下的那一隊人,是被挑出來的;這些人,是被剩下來的。
他這一路上見過幾撥人。
許明昭他們那一隊,還能站著說話,還能聽人勸,身上那點死氣淺,還沒有滲到神魂里去。
他那時還覺得,這些人只是被動了手腳,來得及救。
先前在另一處遇上的那幾個武者,雖然也被動了手腳,可至少還留著一口氣。
他遞了丹藥過去,那些人吞下去之後,臉色確實好了一點。
可眼前這幾十個人不一樣。
比起許明昭等人,他們無疑是倒霉的。同樣是走進這深淵的人,命卻不在自己手裡。
從他們現在的狀態來看,已經完全沒有救了。
他們的神魂徹底被侵蝕,已經是一片灰白。
他試著放出神識探了一探,探到的東西輕飄飄的,像是拂過一片死灰。
那點灰底下,什麼都沒有。走路的不是他們自己,念經的也不是他們自己,剩下的那具身子,只是一副皮囊。走了,念了,可人早就不在了。
縱然有通天的手段,也撈不回來了。收回來的,不過是一具會走路的屍體。
林青雲看著那一片背影,胸口那口氣沉沉地壓著。他站在那兒,半晌沒動。
真是喪心病狂……他這一路見過陰物,見過死氣,見過被人做成傀儡的武者,可把幾十個人的神魂一併抽乾、只留下身子當牲口使的,還是頭一回見。
他抬起手。掌心的血色一點點亮起來,雷光在指間打轉。這一路遇上這種東西,他都是這麼處理的,快,也不拖泥帶水。
對付這些東西,用血雷最省事。血雷一起,這些人不用再往前走,也不用再念那些自己都聽不懂的東西,好歹算是個痛快。這是他能給的最後一點東西。
他掌心那點血色剛剛浮起來,血雷的光已經蓄到了極致,還沒來得及落下去。
就在這時,一道空靈的梵音突兀響起,直擊林青雲的神魂。那梵音沒有來處,也沒有先兆,像是憑空從頭頂落下來的。
那聲音不大,甚至算得上清越,可它不往耳朵里去,而是直直地往神魂上砸。他修行這麼多年,聽過的東西不少,卻從沒聽過這樣的聲音。
林青雲神魂頓時一震。他周身的氣息瞬間亂了。
即便有凝神障阻擋,他的大腦也傳來一陣刺痛。凝神障是守著神魂的一層殼,那梵音卻像是專找這層殼的縫。
他整個人頓在原地,那種感覺像是有人拿著一根細針,貼著他的腦子輕輕劃了一下,不重,卻清清楚楚地告訴你:有人在這。這一下,比什麼都清楚。
林青雲定睛看去。他壓住那股刺痛,抬起頭,目光順著那梵音來的方向望過去。
遠處的陰影里,緩緩走來一個光頭僧人。那身形隱在暗處,若不細看,幾乎和岩壁混成一色。
他一襲黑色僧袍,身材消瘦,眼眶凹陷,皮膚因為長久沒有見太陽而顯得有些慘白。
那身僧袍垂在身上,空蕩蕩的,像是掛在骨架上。他走起來的時候,袍子跟著擺,人卻像沒動。他走得不快,腳步幾乎沒有聲音,可那道梵音卻隨著他的腳步,一點一點地壓了過來。
他嘴角勾起。
看向林青雲的目光,像是在看一隻獵物。那目光從林青雲的臉上掃下去,在胸口和手掌上停了停,最後又回到他眼睛上。
然後他開口了。那梵音停了,空地重新靜下來,靜得能聽見那幾十名武者的念聲。
「阿彌陀佛,貧僧葬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