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青雲揉了揉眉心。
那一聲「貧僧葬天」落進耳朵里的時候,他心裡已經有了答案。
修煉葬天經的幕後之人,就是眼前這個光頭。
法號叫葬天,功法也是葬天。對方連遮掩都懶得遮掩,像是篤定這一身本事沒人動得了,也像是把眼前這個「獵物」看得死死的,根本不在乎被人摸到根腳。
可林青雲心裡的警惕,一分都沒有放下。
他從來不信一個能在這片深淵裡布下這麼大一盤棋的人,會蠢到把自己的根腳隨口報出來。
越是敢把名號光明正大擺出來的人,越不好惹。
這種人要麼是真的有恃無恐,要麼就是設好了局,等人往裡鑽。
哪一樣,都夠讓人把心提起來。
這一路進來,他的神識一直繃著。
上一刻還在和那幾十名傀儡般的武者糾纏,下一刻這個光頭就從陰影里走了出來,客客氣氣地自我介紹。
那句話說得很慢,仿佛是怕人聽不清。
這種客氣,比動手還讓人不舒服。
他打量著對面那個僧人。
黑色僧袍,身材消瘦,眼眶凹陷,面色慘白。那身袍子在他身上空蕩蕩地掛著,走一步,擺一下。他站在那片陰影里,像是一截從石縫裡長出來的枯骨。
他方才走出來的那幾步,腳下沒有聲音。
僧袍的下擺掃過地面,連一點浮灰都沒帶起來。
那僧人站得很穩。兩條手臂垂在身側,胸口的起伏淺得幾乎看不出來,像一尊早就在那兒擺了許多年的像,只是恰好在此刻睜開了眼。
林青雲把這幾處記在心裡。
他見過太多在深淵裡熬著的人。越是這種不出聲、不動手的,越不肯把本事擺在明面上。
他留意了一下對方垂在身側的那兩隻手。那雙手瘦得只剩骨節,可手指的弧度很穩,一點多餘的顫都沒有。
身後那幾十名武者還在往前走,念聲嗡嗡,一直沒停。那聲音不高,卻像蟲子在耳朵里爬,一聲一聲,貼著後頸往上鑽。
僧人停在離他十幾步遠的地方,不動了。
兩人之間就隔著這十幾步。誰都沒有再往前,誰也沒有先動手。空地上的風像是被人抽乾了,只剩下那些念聲,在耳朵里敷衍地轉。
林青雲忽然笑了。
是冷笑。
「真會裝逼。」
葬天抬起眼皮。
「修煉個葬天經,就給自己起個同款法號。」
對面的僧人沒什麼反應。
「人家好歹在五洲之界都威名赫赫。」林青雲接著道,「你一個躲在這裡不敢露面的陰溝老鼠,也好意思。」
他頓了頓,把最後一句補上。
「我都替你害臊。」
那幾句話說完,空地上靜了一瞬。
連那些念聲都像是慢了半拍。
林青雲是故意這麼說的。他不想讓對方把那種「盡在掌握」的架勢擺足。對面越想端著,他越要一腳把那點架子踹歪。
葬天原本是一副盡在掌握的模樣。
他站在那裡,下巴微微抬著,嘴角勾著,仿佛籠子已經合上,只等他伸手去拎。那聲自我介紹,他等著對面給出點別的東西——哪怕是懼色,哪怕是遲疑,哪怕只是一句「你是誰」。
結果等來的是一通臭罵。
他一時沒接上。
臉上那點笑還掛著,收也不是,放也不是。那雙眼睛裡的陰冷滯了一滯,像是有人當著他的面,把他搭了半天的台子一把掀翻在地。
緊接著,怒火從胸口翻湧上來。
他的嘴角抽了一下,眼皮也跟著跳了跳。垂在袖中的手指蜷了蜷,指節繃得發白,又一點一點鬆開。
他喉嚨里滾了一下,到底還是把火壓了下去。
「好個伶牙俐齒的妖獸。」他開口,聲音沙啞,「居然還知道葬天經的名號。」
林青雲沒接話。
「本來還想讓你死個明白。」葬天往前走了半步,僧袍的下擺拖過地面的浮灰,「既然你明知我有絕世功法相助,還敢來送死,那我可就成全你!!」
說到「成全」兩個字的時候,他聲音裡帶上了一點笑意,那點笑意涼得厲害。
他停了一下,像是想到了什麼好事。
「原本我還想,如何得到你的神魂。」他發出一陣沙啞的笑聲,「現在你卻自己送上門了。」
那笑聲在空地上來回撞,撞得這一小塊地方更靜了。
林青雲看著他。
「誰是獵物,還說不定呢。」
他這句話說得很平,沒有多餘的起伏,像是在說一件早就安排好的事。
他這一趟進深淵,本來就不是來敘舊的。
他就是來取這條狗命的。
這句話他說得很實在。深淵裡繞了這麼久,他等的就是這麼一下——對方站到他面前,把臉露出來。
狠話是狠話,他心裡的算盤,比這話穩得多。
風吹不進來,那幾十道身影還在身後挪著,念聲一聲壓著一聲。
林青雲的手在袖中動了一下。
就在這時,腰間的金蟾袋裡,那顆珠子動了。
那是一顆很小的珠子,裡頭裝著白曉晴一絲生命本源。自從進了幽咽深淵,它一直安安靜靜,像塊死掉的石頭,差點讓人忘了它還揣在身上。可此刻,它第一次產生了波動。
一下,又一下。
那點波動很輕。在那片死氣沉沉的東西里,它像是有人在很遠的地方,隔著幾堵厚牆,輕輕敲了一下門。
林青雲的身形僵了一下。
他把那顆珠子攥在掌心,指腹貼著它,感受著那一點點起伏。
那起伏不重,卻一下比一下清楚。
他心底那點剩下的僥倖,也隨著這一下下,被徹底按平了。
珠子一響,意味著什麼,他心裡比誰都清楚。
就在這片死氣沉沉的深處,就在他伸手夠得著的地方。
這個名字落定,他反倒靜了下來。
他原先還存著一點別的念頭——先摸清對方的底細,能不動手就不動手。畢竟這地方處處是坑,對面又擺出這麼一副成算在胸的模樣,誰先沉不住氣,誰就先露破綻。
可這一下波動,把那些念頭全擠到了一邊。
對面站著的,是修煉葬天經的幕後之人,是操控那些武者、把人的神魂一點點抽乾還不算完的瘋子。
而這個人要的,是他的神魂。
白曉晴的神魂,八成也在對方的算盤裡。
林青雲眼底那點溫度一點點收了回去。
他把珠子按回袋中,抬起頭。
這一場,躲不過去了。
看來,必須要與對方一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