葬天先動了。
他沒有抬手的意思,只是把兩條手臂垂了下去。
林青雲看見了那雙手垂下的動作,眉梢微微一動。
一個真要用殺招的人,不會先把雙臂擺得這麼松。那不是隨手的動作,那是起手。
那一瞬間,他袖口裡湧出兩團濃郁的白色煙氣。
那白煙來得極快,沒有半點徵兆。兩團煙氣一出袖口便散開,像兩條看不見頭的蛇,貼著地面朝四面鋪過去。武技——森羅迷煙。
霎時間,整片區域都被白煙籠罩。
那煙不是尋常的霧。它不嗆人,也不燙人,卻有股說不出的涼。那點涼順著衣縫往裡鑽,貼著皮肉,一路涼到骨頭縫裡。
那點涼一直沒退,像是有什麼東西貼著皮肉,在慢慢數他的骨頭。
白煙鋪開的速度太勻了。它不飄、不散,就那樣一層層地往上漲,像有人在地上攤開了一匹極長的白布,一點褶皺都不肯留。
煙是從他腳邊開始漲的。漲得不快,卻一層壓著一層。林青雲往後退了半步,那白也跟著往前挪了半步,像是認準了他這個人。
林青雲的視線被那一層白一層一層地削掉。
十幾步外的葬天,先是剩下個模糊的輪廓,隨後連輪廓都沒了。放眼望去,四周只剩一片白,連自己伸出去的指尖都看不太清。
更麻煩的是精神力。
他試著把神識探出去。那一探,像碰到了一層浸了水的棉絮,悶、沉,還往裡吸。那神識像是伸進一團黏稠的東西里,走不了多遠,便被一點點吸走、稀釋。原本能鋪開很遠的感知,被硬生生壓回到身前三五步。
再往外,就是一片混沌。
林青雲的心往下沉了沉。
他不怕看不見,也不怕聽見的還是那一把嗓子。他怕的是對面連話都不說。
這白煙吞下去的不只是視線。它還讓他的精神力嚴重受限。
神識一縮,身周就空了。他原本靠感知能鎖住百步之內的動靜,此刻只剩下三步。三步之外,是刀是爪,全靠猜。
森羅迷煙這四個字,他聽過不止一次。真挨上才知道,這煙不殺人,它只把你變成瞎子,再慢慢把你剩下的那點感知也收走。
他把散出去的感知收攏回來,只護住身周三步,腳下的重心悄悄壓低。看不見人,聽不清方位,那就不必浪費力氣去追。
白煙里沒有風,也沒有聲音以外的方向。他站在原地,反倒比在煙里亂走安全。
煙霧中,僧人葬天的身影消失不見。
「先煉化你的神魂。」那聲音不緊不慢,像是這件事已經辦成了,「再解決掉那兩個九品!這天下便沒有人能阻止我了!!」
那聲音聽不出源頭。左邊一句,右邊一句,頭頂一句,腳下又一句,像是這個人本來就化在這片煙里。
他把「煉化神魂」四個字說得跟在說別人的事一樣。這種口氣,林青雲很不喜歡。
「兩個九品」這四個字,落在林青雲心裡,沉甸甸地砸了一下。
林青雲聽到了僧人葬天的話,心中微動。
他並不意外有人來。這一路的動靜不小,深淵裡出了這種事,外面不可能一點風聲都聽不到。
八成是之前的事情鬧得太大,引起了大宗門的警覺。
被死氣操控的武者、一夜之間空掉的據點、那些平白消失的神魂——只要有一件傳出去,就夠大宗門坐不住。
兩個九品一起進來,說明來的分量不輕。
不過眼下,這些都不重要。
遠的先不論,近的這個,正站在他面前。
說話間,無數道白骨利爪自白煙中竄出。
那些利爪不從正面來。它們從四面八方,從白煙最濃的地方伸出來,骨頭是灰白的,指甲尖而長,破風聲又細又密,一齊抓向林青雲。
利爪穿過白煙,爪尖帶起的氣流,反倒比它們的影子更容易被發現。可這也說明,它們離得夠近了。
有的貼著地面掠過來,有的半空一折,有的先慢後快。利爪掠過煙層的時候,那片白被帶出一道道細長的痕。
那些利爪來得太整齊了。它們不搶,也不亂,先從四個角上封住退路,再一層層往裡收。
白煙深處,陰影中的葬天嘴角勾起。
他不急。煙已經鋪滿了這片地方,獵物就在煙里,跑不掉。
他像是潛藏在角落的獵豹,看著自己的獵物一般。
他已經計劃好了。
殺死林青雲後,將他的神魂直接煉化,共同傾注進巨大佛像之中。
這一步不難。難的是他要的從來不是一具好用的軀殼,而是神魂本身。
一具屍首不值錢,值錢的是屍首里那點不散的東西。有了這一份神魂,他便能夠收集夠足夠的神魂之力。
徹底實現葬天經的第二卷大成。
計劃在他腦子裡過了不知多少遍。每一步他都算好了,連對方可能掙扎的那一下,他也留了位置。
到那時,他的實力將直接飆升到九品巔峰,並感悟葬道真意。葬天經的威能一旦鋪開,這片深淵裡便再沒什麼能攔得住他。
九品巔峰這四個字,光是想一想,他心跳都快了半拍。
他一步一步往下想,越想越順。
再往後,便是白曉晴。
那小丫頭的神魂,他早就看上了。憑藉葬天經的威能,將白曉晴的神魂煉化,得到她的輪墓冥體,他的實力將再度上漲一個台階。
即便那兩個九品趕到,也已經來不及了。
到那時候,別說兩個,就是再來幾個,也只是一併添進佛像里的份。
他將徹底成為幽咽深淵的王者。
這片深淵是他的地界。陰氣濃,死氣沉,光線暗,他的手段在這裡最好用。靠著地形優勢,他輕鬆就能擊敗那兩名九品,並將他們的神魂煉化。
正面打不過,就慢慢磨。磨到對方神魂鬆動,再一舉拿下。
這片深淵夠大,夠黑,夠他磨上一整年。
至於一些不起眼的小嘍囉,他卻不甚在意。
這些事裡,每一件都比外面那些人爭來搶去的小事划算。
隨手的事。
煙里的他把呼吸放得極輕。那頭妖獸在他眼裡,已經是個死人了。多看兩眼,只是想讓死人死得清楚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