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思行從小就該明白。
任何交易都是有代價的,亦或者沉重的。
而他從中得到什麼。
就該為此付出、還回去什麼。
交易是平等的。
而命運這杆天秤,不會偏向任何人。
此刻,他揭開了那個盒子。
潘多拉的魔盒在指尖發出沉悶聲,等看清裡面的東西後,他就知道自己永遠回不去了。
最先撞進耳膜的是一段男人的錄音。
是自己的聲音。
這是一段有關於過去的留言。
當聽到『我很愛她』這個字眼時,他無法言喻泛起來了一陣戰慄。
沈思行從沒對誰說出過這個詞。
愛這個字眼太重,似乎能將人輕易的壓垮,而他總是會下意識的去迴避這個詞彙。
但這個錄音里那個聲音那麼坦然,有一種讓他完全陌生的溫柔。
沈思行忍不住按了暫停。
指尖微微發顫,喉結上下滾了滾。
要繼續看下去嗎?
他有種強烈的預感。
一旦看完,現在所謂平靜的、幸福的、按部就班的生活,會像劣質的牆紙一樣被整片撕下來,露出後面斑駁冰冷的真相。
沈思行一直很擅長做縮頭烏龜。
他猛地攥緊手裡的盒子,幾乎是懦弱的想要逃避開。
【你爹真的很不稱職,你爺爺說得沒錯,他真的一直都很懦弱】
系統冰冷地評價。
沈衣倒很無所謂:「畢竟逃避是人的本能,這沒什麼,他在我這裡仍舊是一個很合格的父親。」
誰也不知道在蓋上盒子,掙扎的那半個小時裡面沈思行想了什麼。
最終他還是鼓起勇氣再度看了下去。
影像是一段段零碎的片段,畫質不算清晰,帶著舊式DV特有的顆粒感和偏色。
他一段段看了下去,儘管並不完整,也能大概拼湊出來一個真相,盒子裡面完整記錄了十八歲的自己從最開始發現自己未來當爹的茫然,然後又過渡到驚惶。
最終從驚惶,變成某種認命似的悲壯。
在十八歲的年紀,他開始準備養一個八歲的孩子。
沈思行盯著畫面的內容,一聲本能的笑從喉嚨里擠出來,乾巴巴的。
難以想像啊。
難以想像,在自己養活自己都艱難的年紀,該怎麼去養大一個孩子?餵她吃什麼?把她塞在打工的便利店貨架下面,讓她像是小老鼠那樣偷吃東西度日嗎?
而且——
他翻遍了記憶的每一個角落,把十八歲那年的每一天都拎出來回憶了一遍。
結果都是沒有。
根本沒有這個孩子。
沈思行輕微有些臉盲,但不至於將一個人遺忘這麼多年。
尤其是這個人在他的生活里存在了那麼久。
明明在那影像中,客廳牆上還畫過她的身高線,可當沈思行回憶起來時,胸口湧上來的只有一種陌生感。
溫雅那些年偶爾會發呆,有時候會突然說一句,我總覺得,好像少了點什麼。
沈思行只當她是產後情緒波動,現在想來,她的執念似乎有了解釋。
一個來自未來的孩子。
竟然被所有人遺忘掉了。
這是時空的懲罰?還是她觸犯了某種規則?
沈思行雙手交疊放在桌面上,一邊猜測一邊翻看著那些記錄。
一開始還有一點漫不經心。
像在讀一本跟自己無關的書籍,翻頁的時候能分心想一下明天早上吃什麼。
他快速看完了十八歲時候缺少的記憶,大部分都是他們一家三口相處的日常,看上去尤其溫馨,難怪能讓他老婆迄今為止都念念不忘這個孩子的存在。
沈思行很平靜地看完了。
他得承認,這應該是一段不錯的過往。
與他夢想中的家庭,一模一樣。
緊接著。
後面的錄像畫風急轉直下。
比起前面的溫馨日常,後半段更像是那小姑娘的獨角戲。
她鏡頭下常常都是對著一個人在空蕩蕩無人居住的房子,街邊長椅、深夜亮著燈的便利店。
這種環境,讓沈思行皺眉,這女孩是被趕出家門,在外流浪了嗎?
沈思行打開了段錄音。
錄音里有風聲,梧桐葉被吹得沙沙響,偶爾夾雜著一兩聲遠處車流的嗡嗡。
他聽見自己說:「你知道嗎?小朋友,我上班已經很累了,根本沒時間聽你訴說一些孩子氣的煩惱。」
一陣短暫的沉默。
然後小女孩的聲音響起來,「可是,我只是有一點點的寂寞,我想和你說說話。」
「寂寞?為什麼呢?」沈思行聲音帶著幾分疲憊。
「因為……」她遲疑了一下,然後變得很平靜,「因為幾分鐘後你就會忘記我,然後再度問我是誰。」
沈思行攥緊手裡的盒子,意識到後面大部分的錄像與語音,都是這個小姑娘被遺忘過後,獨自留下來的內容。
他在這裡面,還找到了許多條沈衣自言自語的記錄。
她似乎真的很寂寞。
「我最近總喜歡對著錄音自言自語,但我才不是神經病。」
「我只是太無聊了,和別人聊天他們很快就會忘記我說過的話,前一秒還在笑,下一秒就問'我是誰'所以大部分時間我會自己記錄下來,至少這樣,我說過的話還能留在這裡。」
在無人記住的漫長歲月中。
沈衣陪伴著他們輾轉了無數地方。
這個女孩會在他們完全不記得她的情況下,笑著路過,裝作偶遇,自然地跟他們打招呼。
有時候扮成賣花的小販,蹲在街角舉著沾了水珠的玫瑰笑著遞給溫雅;有時候鑽進商場厚重的玩偶服里,笨拙地撲過來給他們一個擁抱;有時候坐在他們常去的咖啡館靠窗位置,等他們推門進來時抬起頭笑一下,找他們聊聊天。
每年的新年,他們家門口都會自動刷新出來一些禮物。
那時沈思行和溫雅打趣說是流浪貓的報恩。
兩個人笑著把禮物收進柜子里,誰也沒深究。
這些年,夫妻倆輾轉過許多地方,這個女孩也陪著他們走過許多城市。
南方的雨巷、北方的雪街、海邊的黃昏、山間的清晨。
對他們而言,每一次和沈衣見面都是初識。
沈衣也不失落,只是笑一笑,朝他們揮揮手,然後下一次再裝作過路人,再次來到他們周圍。
沈思行從錄像中逐漸發現,原來從溫雅懷上第一個孩子開始,沈衣就一直陪伴在他們身邊。
產房裡溫雅痛得攥緊床單,沈衣會蹲在門外和他一起哭;孩子哭鬧不止,也是沈衣抱起來不斷逗弄哄睡,哼著不成調的歌,手臂輕輕搖晃,等睡著了才小心放回搖籃里。
在沈之昭七八歲因為被帶到沈家而默默掉眼淚時,沈衣總會陪在他的身邊,幫男孩擦掉眼淚。
「你不開心嗎?」
她問他。
他只是一個人有點孤獨,他想爸爸媽媽了。
聲音越說越小,最後幾個字幾乎含在喉嚨里,男孩睜著黑黑的眼睛,「我是不是太沒用了?」
沈衣失笑將他攬進懷裡,她只是說,「沒關係,我會陪你。」
「在你成為一個能獨當一面的大人之前,我有時間都會來陪著你。」
對沈衣而言,她最不缺少的就是時間。
沈之昭愣了一下,抬起頭看她。
然後,他猛地撲進沈衣的懷裡,把臉埋在她肩窩裡,肩膀一抽一抽的。
「謝謝,姐姐。」
實際上,沈之昭對她毫無印象。
可他仍舊本能地對她產生親昵。
像在夢裡見過無數次的人。
終於有朝一日,站在他的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