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個趙德昌,退休五年了,手還能伸這麼長。」
「不止這些。」
田國富翻開另一份文件。
「周銘昨天見趙小軍時,給了一份『歐洲文化產業考察報告』。
但據我們了解,趙小軍公司根本沒有海外業務,要這個報告做什麼?」
「報告內容呢?」
「周銘給的只是目錄。
具體內容,說等『項目啟動』後再給全本。」
林惟民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輕輕敲著。
一下,兩下,三下。
「他們在等什麼項目?」
「《脊樑》。」
田國富往前傾了傾身子。
「趙小軍公司昨天提交了競標材料,想參與這部劇的後期製作。
招標公告上寫得很清楚——中標方需要具備『國際化製作經驗』。
而周銘那份報告,正好能補上這個缺口。」
「所以是……量身定製。」
「對。
而且招標截止日期是下周,評標委員會名單還沒公布。
但如果我猜得不錯……」
田國富沒說下去。
但意思很清楚——趙德昌雖然退休了,但他當年的關係網還在。
只要打幾個電話,評標委員會裡就會有幾個「自己人」。
辦公室里安靜下來。
窗外的陽光挪了個位置,照在那份資金流向圖上,某些線條顯得格外刺眼。
「國富同志。」
「你說,一個退休五年的廳級幹部,為什麼要冒這個險?」
「為了兒子?」
「不止。」
林惟民站起身,走到書架前,抽出一本《漢東省國有企業改革大事記》。
翻到2009年那一章。
「趙德昌退休前,主持了漢東能源集團的重組。
當時引入了一家民營企業作為戰略投資者,占股百分之十五。
這家企業的法人代表叫……」
他看向田國富。
田國富立刻接上:「叫周海,周銘的堂弟。」
「對。」
林惟民合上書。
「所以這不是單純的父子情深,這是利益鏈條的自然延伸。
父親在位時鋪路,兒子接班做生意,中間人負責洗錢——一條龍。」
他把書放回書架。
「但這鏈條有個致命弱點。」
「什麼弱點?」
「太長了。」
林惟民轉過身。
「鏈條越長,環節越多,出問題的概率就越大。
周銘被抓,陳海濤交代,丁義珍反水……現在,輪到趙小軍了。」
田國富若有所思。
「林書記,您的意思是……從趙小軍這裡打開缺口?」
「不。」
林惟民搖頭。
「趙小軍只是個吃泥土的小蝦米。
我們要的是他背後的大魚。」
他走回辦公桌,拿起紅筆,在日曆上畫了個圈。
「下周三,《脊樑》項目開標。
在這之前,我們要做三件事。」
「您說。」
「第一,讓宣傳部把評標委員會名單壓一壓,截止前一天再公布。
而且名單要擴大,從原來的七人增加到九人,增加的兩個名額——從北京請專家。」
田國富眼睛一亮。
「林書記,您這個想法可以啊!
這樣,趙德昌就來不及打招呼了。」
「不錯,第二,讓審計局對趙小軍公司過去三年的所有項目進行專項審計。
特別是國企訂單,一筆一筆查。」
「理由呢?」
「就說……配合『清風行動』,排查文化領域的廉政風險。」
「至於這第三嘛,也是最關鍵的——讓趙小軍知道,我們在查他。」
田國富愣住了。
「打草驚蛇?」
「對,就是打草驚蛇。」
林惟民嘴角揚了揚。
「蛇受了驚,才會動。
動了,我們才知道它往哪鑽,洞裡還有誰。」
「明白了。」
田國富站起身,「我馬上去安排。」
「等等。」
「審計的時候,注意分寸。
查帳歸查帳,別影響人家公司正常經營。
我們是反腐敗,不是反企業。」
「好的。」
田國富離開後,林惟民重新坐回椅子。
桌上那杯茶已經涼了,但他還是端起來喝了一口。
苦後回甘。
就像現在這盤棋——看似被動,實則主動權在手。
電話突然響了起來,林惟民一看,是李達康。
「達康同志,你好。」
「林書記,您好,」
「光明區查帳,牽扯到一個處長,我給你匯報一下。」
李達康的聲音有些疲憊。
「這個處長叫王偉,分管質量監督的。
孫連成查帳時發現,施工方偷工減料,用劣質鋼筋代替國標鋼筋,但驗收報告全是『合格』。
王偉簽的字。」
「涉及多少棟樓?」
「八棟,都是二十層以上的高層。
如果真用了劣質鋼筋……」
李達康沒說完,但意思很清楚——那是要出人命的。
林惟民沉默了幾秒。
始終保持不變的臉色,此時變得有了些許陰沉,這事如果處理不好,出了人命,那樂子可就大了。
「達康同志,你現在馬上做兩件事。
第一,立即組織專家對那八棟樓進行結構安全檢測,有問題的馬上加固,不惜代價。
第二,王偉的問題,深挖。
他一個處長,敢在這種事上簽字,背後可能還有人。」
「我明白。」
李達康頓了頓,「林書記,這事……要不要壓一壓?
畢竟涉及安置房,傳出去影響不好。」
「壓不住。」
林惟民的語氣重新恢復平靜。
「今天能壓安置房,明天就能壓別的事。
與其讓人背後議論,不如主動公開——發現問題,解決問題,這才是對老百姓負責。」
「……好,我聽您的。」
掛了電話,林惟民走到窗前。
陽光正好,院子裡有幾個年輕幹部在趁著休息打羽毛球,笑聲傳得很遠。
他們大概不知道,就在幾公里外,有人正在為一己私利,拿幾千戶老百姓的生命安全當兒戲。
手機又震了。
這次是高育良。
「林書記,祁同偉同志報上來一個情況,我覺得需要跟您匯報。」
「說。」
「監獄系統整頓中,發現省第一監獄原副監獄長張建國——就是張德漢的侄子——在任期間違規辦理減刑二十七起。
其中五起,涉及趙德昌打過招呼的犯人。」
林惟民眯起眼睛。
趙德昌。
又是趙德昌。
「什麼樣的犯人?」
「都是經濟犯,刑期在十年以上。
減刑理由要麼是『發明創造』,要麼是『重大立功』。
但據犯人交代,所謂發明創造,都是張建國找槍手代寫的專利;
重大立功,也都是編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