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德昌為什麼要幫這些人?」
「還不清楚。
但祁同偉查到,這些犯人減刑出獄後,都去了同一家企業——漢東能源集團下屬的勞務公司。」
漢東能源集團。
趙德昌。
張德漢。
周銘。
趙小軍。
所有的線,終於纏到一起了。
林惟民腦子快速轉動。
「育良同志,這些材料,整理一份報給我。
另外,讓祁同偉繼續挖,看看還有哪些人牽扯其中。」
「好的。」
掛了電話,林惟民在窗前站了很久。
院子裡的羽毛球賽結束了,年輕幹部們說笑著離開。
陽光照在他們臉上,朝氣蓬勃。
這些年輕人,將來也會走上領導崗位。
他們會怎麼看待權力?
是像趙德昌那樣,把權力當成家族的私產?
還是像孫連成那樣,把權力當成沉甸甸的責任?
答案,不在今天。
在每一天。
他轉身回到書桌前,翻開「清風行動」啟動儀式方案。
在趙德昌的名字旁邊,他畫了個問號。
然後拿起筆,在方案最後一頁加了一行字:
「啟動儀式增加一個環節——現場播放警示教育片《底線》。」
寫完,他按下內線。
「小陳,讓宣傳部聯繫省紀委,三天內製作一部十分鐘的警示教育片。
特別是……退休幹部如何保持晚節這部分,要做實。」
「好的林書記。」
「還有,通知食堂,中午我想吃麵條。
讓王師傅做炸醬麵,醬別太咸。」
「明白。」
掛了電話,林惟民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
那些等著住新房的群眾。
他們大概不會知道,自己盼了多年的新家,差點就成了危房。
也不會知道,為了讓他們住得安心,有多少人正在看不見的戰場上較量。
但沒關係。
有些事,不需要人人都知道。
只需要有人去做。
窗外的風大了些,吹得窗戶微微響。
林惟民睜開眼,看向牆上的漢東省地圖。
地圖上,每一個城市,每一個縣城,都有無數個家庭,無數個故事。
而他的責任,就是讓這些故事,少一些悲劇,多一些溫暖。
這是一個黨員的責任,更是他這個漢東當家人的責任,如此而已。
上午十點半,漢東國際酒店1806房間。
周銘盯著手機屏幕上那條簡訊,已經盯了三分鐘。
簡訊是趙小軍發來的,只有一句話。
「東西我存銀行了,但心裡不踏實。
能不能見一面?」
周銘沒回。
他走到窗邊,拉開窗簾一條縫——樓下停車場,那輛黑色轎車還在,車裡坐著兩個人,已經換了第三班崗。
從昨天下午到現在,他被盯死了。
手機又震了,這次是趙瑞龍的簡訊。
「周銘,趙小軍那邊怎麼回事?
他剛給我打電話,說話語無倫次的。」
周銘深吸一口氣。
「他可能太緊張了。
您知道,年輕人沒經過事。」
「緊張?」
趙瑞龍的電話直接打了過來。
「周銘,你跟我說實話,漢東那邊到底什麼情況?
趙小軍剛才來電話,說省里要搞什麼『清風行動』,還點名讓他去發言。
這不對勁。」
「趙公子,林惟民新官上任,搞些動作很正常……」
「正常個屁!」
趙瑞龍的怒氣隔著電話都能感覺到。
「丁義珍進去了,陳海濤進去了,現在又要動退休老幹部。這是要幹什麼?
清場嗎?」
周銘沒敢接話。
「周銘,我告訴你——趙小軍不能出事。
你懂嗎?」
「我懂。」
「懂就處理好。
該撤的撤,該平的平。
我不管你用什麼方法,總之,不能有把柄落在別人手裡。」
電話掛了。
周銘握著手機,手心全是汗。
撤?
往哪撤?
他走到行李箱前,再次拿出那本加勒比護照,翻開,看著照片上那個自己。
三年前花五十萬美元辦的,當時覺得是條後路。
現在看,可能是唯一的生路。
但就這樣走嗎?
銀行帳戶里還有兩千多萬,大部分在境外,但國內也留了些——總不能身無分文地跑。
他看了眼手錶。
十點四十。
距離銀行下班還有六個小時。
同一時間,京州市政府常務會議室。
孫連成坐在橢圓形會議桌的一端,面前攤著厚厚一摞帳本。
對面坐著施工方負責人,姓吳,五十多歲,額頭冒汗。
「吳總,2013年4月這批螺紋鋼,採購單上寫的是HRB400,國標。
但現場取樣檢測,強度只有HRB335,還不到國標的三分之二。」
「八棟樓,用了四百噸。
一噸差價八百塊,光是這一項,你們就多賺了三十二萬。」
吳老闆擦了擦汗。
「孫區長,這……這可能是檢測誤差……」
「誤差?」
「這是省質檢院出的報告,蓋了章的。
你要不要看看?」
吳老闆不說話了。
會議室里還有六七個人——審計局的、住建局的、紀委的,個個表情嚴肅。
「還有,2012年11月那批水泥,合同約定是P·O42.5,實際用的是P·C32.5。
每噸差價一百五,你們用了兩千噸,又是三十萬。」
孫連成翻到下一頁。
「2014年1月,你們虛報模板損耗,多報了四十萬。
但現場盤點,模板實際損耗不到合同量的三分之一。」
他一頁一頁翻,一項一項說。
吳老闆的臉色越來越白。
「孫區長,這些……這些我都認。
但有些事,我也是不得已……」
「不得已什麼?」
「王偉處長那邊……他,他要十個點。」
會議室里瞬間安靜。
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孫連成。
孫連成放下筆,看著吳老闆。
「十個點?
什麼意思?」
「就是……每筆工程款,他要抽百分之十。
我不給,驗收就過不了。
給了,我就得從別的地方找補……」
「找補?
所以你就偷工減料?」
孫連成的聲音陡然提高。
「那是安置房!
住的是誰?
是等了三五年、盼著住新房的拆遷戶!
是老人、孩子、一家人!
你為了填王偉的胃口,就拿他們的命開玩笑?!」
吳老闆低下頭,不敢說話。
孫連成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吳總,你把和王偉之間的所有往來——轉帳記錄、談話錄音、簡訊微信——全部交出來。
這是你最後的機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