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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8章 誠意。

2026-02-17 13:18:40 作者: 沐上青花

  他想起陳大姐說的那句話:「我知道老太太一個人也不容易。但誰來體諒我?」

  他想起值班民警說的那句話:「法律規定了不了人心。」

  他把報告放在一邊,給省公安廳廳長打了一個電話。

  「老周,我想在新華路派出所搞一個試點。」他說。

  「高書記,您說。」

  「試點名稱叫『矛盾糾紛非強制調解前置機制』。

  具體做法是:對第一次報警的矛盾糾紛類警情,不直接進入行政處罰程序,而是先由派出所『調解員』介入——這個調解員,不是民警,而是從社區招募的、有調解經驗的退休幹部、老教師、律師志願者。

  他們負責在48小時內上門回訪當事人,聽訴求、講情理、找方案。

  調解成功的,備案存檔;調解不成的,再轉入行政處罰程序。」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

  「高書記,這個想法很好,但……」公安廳長語氣有些猶豫,「調解員的資質誰認定?調解結論有沒有法律效力?萬一調解不成,反而激化矛盾,責任誰擔?」

  高育良早就預料到這些問題:「資質由司法局認定,組織崗前培訓和年度考核。

  調解結論不具有強制效力,但可以作為後續行政處罰或司法調解的參考依據。

  責任問題——只要調解員不是故意違法、不是重大過失,由派出所承擔兜底責任。

  具體的容錯條款,我讓政法委起草,和公安廳、司法廳聯合發文。」

  電話那頭又沉默了幾秒,然後傳來一聲輕輕的嘆息:「高書記,您這是要在我們公安系統里搞『試驗田』啊。」

  「不是試驗田。」高育良說,「是探路石。探成了,全省推廣;探不成,責任我擔。」

  二月二十,新華路派出所正式掛牌成立「矛盾糾紛調解工作室」。辦公室只有十五平方米,兩張桌子、幾把椅子、一盆綠蘿。牆上掛著一塊匾,寫著四個字:「聽你說完」。

  首批招募的調解員共七人:一位退休的街道辦事處副主任,一位六十五歲的退休中學語文教師,一位曾當過二十年村支書的農民(現隨子女進城生活),一位執業十年的律師,一位社區里公認的「熱心腸老大姐」,還有兩位——是從省城一所高校心理學系招募的研究生志願者。

  掛牌當天沒有儀式。高育良只是站在門口看了一會兒,然後對派出所所長說:「三個月後,我來聽你們的案例。」

  就在漢東內部「破冰」工作艱難推進的同時,那條環太平洋基金的技術線,卻陷入了更深的水域。

  暫停調試的三天裡,老楊帶著團隊,把那堆溝通記錄從頭到尾過了三遍。

  他們發現,德方在「自適應模塊」問題上的隱瞞,並非孤立事件。

  早在項目啟動階段,對方提交的技術方案中,就有多處使用了「可優化」「可定製」「可根據客戶需求調整」等模糊表述。

  只是當時中方團隊急於推進項目,沒有逐條深究。

  「這是套路。」老楊在內部復盤會上說,「不是針對我們,是他們應對所有新興市場的通用策略——先用模糊承諾拿下合同,落地後再用『技術保護』『商業機密』當擋箭牌,能擠一點是一點。」

  「現在怎麼辦?」有人問。

  老楊沉默了很久。

  第四天,雙方重回談判桌。這次,老楊沒有帶技術專家,只帶了一名法務和一名翻譯。

  「施密特博士,」他的開場白很直接,「過去三天,我們認真復盤了合作以來的所有溝通記錄。我們發現,貴方在自適應模塊問題上的隱瞞,並非偶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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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把那堆列印件推到桌子中央:「這裡標出了十七處使用了『可優化』『可定製』『可根據需求調整』等模糊表述的關鍵條款。

  我們想知道,這十七處里,哪些是你們真正能做到的,哪些是『話術』。」

  施密特的臉色變了。

  他帶來的翻譯官快速把這段話譯成德語。施密特聽完,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做了一個出人意料的動作。他從公文包里取出一份文件,推到老楊面前。


  「這是項目啟動時,總部發給我的內部技術評估報告。」

  施密特的聲音很輕,「報告第23頁,明確標註:自適應模塊研發進度滯後,建議在合同談判中使用『可優化』等表述,以爭取時間。」

  老楊拿起那份報告,翻了翻。報告是德文的,他看不懂。

  但最後一頁那個紅色的「機密」印章,他認得。

  「施密特博士,」老楊抬起頭,「你為什麼要給我看這個?」

  施密特摘下眼鏡,用衣角慢慢擦拭。

  他的動作很慢,像是在給自己爭取時間。

  「楊先生,我在這個行業工作了三十三年。

  我經歷過四次技術革命、兩輪產業洗牌。我見過太多企業,為了短期利益,用話術換合同,最後項目爛尾、行業信譽崩塌。

  我以為,這種事離我很遠。」

  他重新戴上眼鏡,直視老楊:「直到漢東。

  直到你們拿出那些手寫的技術記錄,逐條核對我們說過的話。

  那一刻我意識到,要麼繼續用話術應付你們,直到項目徹底失敗;要麼,把真相攤開,看看還有沒有繼續往前走的路。」

  他頓了頓:「我選擇後者。」

  會議室里安靜得能聽見空調的低鳴。

  老楊看著眼前這個德國人,六十多歲,鬢角花白,脊背挺直,眼神里有一種複雜的情緒——是疲憊,是坦誠,也是某種如釋重負

  「施密特博士,」老楊說,「你這份誠意,我收下了。」

  他站起來,伸出手。

  施密特也站起來,握住。

  兩隻手在空中停了幾秒。

  「那十七處模糊表述,」老楊說,「我們一起過一遍。

  你們能做到的,寫進補充協議,明確技術指標和驗收標準;你們做不到的,刪掉,或者換一種方式合作。前提是——」

  他看著施密特的眼睛:「從今天起,我們之間,沒有話術,只有事實。」

  施密特點了點頭。

  那天的會議持續了六個小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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