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惟民聽著,沒有評價,只是點了點頭。
高育良那邊,也匯報了「矛盾糾紛調解工作室」的進展。
「首批七名調解員,培訓一周後上崗。上崗第一周,接手了十一件積壓的老案子。
目前成功調解三件,正在調解五件,三件當事人拒絕調解。」
高育良說,「成功的那三件,有個共同特點——調解員第一次上門,什麼話都不說,就坐著聽當事人講了兩個小時。」
林惟民腳步頓了頓,側頭看了他一眼。
「聽兩個小時……」
他咀嚼著這幾個字,「比法律條文還管用。」
「是。」
「很多當事人,要的就是這個——有人願意聽他說完。」
三人沉默著走了一段。
林惟民忽然停下腳步,指著那棵銀杏樹:「你們看。」
沙瑞金和高育良順著他的手指望去。
夕陽餘暉里,銀杏枝條頂端,那些細密的、幾乎看不見的芽苞,已經撐破了冬日的硬殼,露出一星半點的、若有若無的綠。
「要發芽了。」
林惟民說。
他收回目光,看向兩位並肩走了一年多的戰友。
「改革也是這樣。
急不得,也慢不得。
該破的殼,得破;
該出的芽,得出。」
他頓了頓:「一年了,漢東這棵樹,根扎得比以前深了。
接下來,就看它能不能長出更多新芽。」
沙瑞金和高育良沒有說話。
夕陽把他們的影子拉得很長,在還沒有返青的草地上,投下三道並肩的、穩穩的影子。
遠處,省委大樓的燈光次第亮起。
春夜的風從江邊吹來,還帶著些許涼意,但已經沒有了冬天那種刺骨的冷。
風中隱約可以嗅到——泥土鬆動、草根返青、萬物將發的那種,若有若無的、濕潤的、等待的氣息。
三月,如約而至。
漢東的春天從不張揚。先
是柳條泛出鵝黃,再是迎春花爆出碎金,最後才是那些高大喬木,不動聲色地把嫩芽頂破樹皮。
等你察覺時,滿城已經綠意蒙蒙。
但這個三月,省委大院裡的人們,卻沒多少心思賞春。
「三條主線」進入深水區後的第一份督查通報,在三月中旬印發。通報不再羅列成績,而是用近三分之二的篇幅,詳細解剖了五個「推進不力」的典型案例——每個案例都附有具體時間、具體責任人、具體問題節點。
被點名的有縣處級幹部,也有廳局級。
措辭直接到近乎冷酷:「某某同志作為第一責任人,對改革任務重視不夠、調度不力,致使該項工作連續三個月無實質性進展。」「某某單位在落實『標準地』改革中,以『等待省里細則』為由消極等待,導致試點企業土地閒置半年。」
通報末尾,加粗印著一句話:「改革不是請客吃飯。
定了的事,就要干成。
幹不成的,換個能幹的來。」
據說,這句話是林惟民親筆加的。
通報印發當天下午,就有三個被點名的地市和省直單位一把手,主動到省委匯報情況。
其中一位,在匯報時聲音發緊,額頭上沁出細密的汗珠。
林惟民沒有批評,只問了三句話:「問題出在哪?打算怎麼改?什麼時候能改到位?」
那位幹部一一作答。
林惟民聽完。
「方案可以。
回去抓落實。
一個月後,我讓督查室去回頭看。」
那人走後,小周輕聲問:「書記,您脾氣比以前好了啊,都不批人了。」
林惟民搖了搖頭:「批有用的話,還要制度幹什麼。
通報就是最重的批評。
他能主動來,說明還在乎。
在乎的人,還有救。」
就在這份通報攪動全省官場的同時,環太平洋基金那條線,也進入了一個微妙的關口。
雙方技術團隊按照施密特提出的「坦誠原則」,把那十七處模糊表述逐一過篩。
結果很快出來:真正能做到的,只有六處;
需要補充研發才能實現的,有七處;
完全屬於「話術」、根本無法兌現的,有四處。
老楊拿著這份清單,向沙瑞金匯報。
「省長,這四處根本做不到的,涉及智能電網核心算法的三個關鍵模塊。
他們當初寫進方案,就是為了拿到項目入場券。」
老楊語氣很重,「如果我們現在追究合同違約,可以讓他們賠償損失。
但項目也就停了。」
沙瑞金沉默了幾秒。
「你想不想停?」
老楊沒立刻回答。
「實話實說。」沙瑞金說。
老楊抬起頭:「省長,我不想停。
不是為了他們,是為了我們自己。
這半年多,我們的團隊跟著這個項目,學了不少東西。
從設備調試到數據分析,從工藝參數到質量控制,以前都是紙上談兵,現在有了真傢伙可以練手。
如果現在停了,學到的東西,只能爛在肚子裡。」
「而且,施密特這個人,雖然一開始有隱瞞,但後來能主動拿出內部報告,說明還有合作的誠意。
這種人,比那些一直笑嘻嘻、背地裡使絆子的,更值得打交道。」
沙瑞金聽完,臉上沒有太多表情。
他拿起電話,撥通了林惟民的辦公室。
「書記,有個情況需要定個調。」
他把老楊的匯報簡要複述了一遍。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然後傳來林惟民的聲音:「老楊在不在你旁邊?」
「在。」
「讓他接電話。」
老楊接過話筒,有些緊張:「林書記。」
「老楊,我問你一個問題。」
「如果繼續合作,你有沒有把握,在三年之內,把我們自己的人才隊伍,培養到能夠獨立設計、調試、優化同類生產線的水平?」
老楊愣了一下。
這個問題,他其實想過很多次。
「書記,我不敢說三年。」
他斟酌著措辭,「但五年之內,如果項目持續運轉、團隊持續參與,我有信心。」
「五年。」
林惟民重複了一遍,「好,我記下了。」
電話掛斷。
老楊舉著話筒,有些發愣。
沙瑞金看著他,嘴角微微揚起。
「林書記的意思,還不明白嗎?」
「讓你繼續干,但立了軍令狀——五年,人才隊伍要出師。」
老楊放下話筒,手心裡全是汗。
三天後,雙方簽署了一份補充協議。
協議明確:那四處無法兌現的模塊,從合作範圍中剔除;
對應的合同金額,按比例核減;
同時,新增一個「人才聯合培養」條款,要求德方每年接受漢東方五名工程師赴德培訓三個月,費用由項目經費列支。
施密特在簽字時,對老楊說了一句:「楊先生,你們是我在中國見過的,最不好對付的合作夥伴。」
老楊笑了笑,沒接話。
他心裡想的是:不好對付,才能學得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