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華路派出所的「矛盾糾紛調解工作室」,運行滿一個月時,交出了一份讓所有人意外的成績單。
三十一天內,共受理矛盾糾紛類警情轉介案件四十七件。
其中,成功調解二十八件,正在調解十一件,當事人拒絕調解八件。
最讓人意外的是,那二十八件成功調解的案件,沒有一件再次報警。
數據報上去時,省公安廳有些不敢相信。
他們派了一個調研組,蹲點三天,隨機回訪了十名當事人。
回訪結果,讓調研組沉默了。
一位因樓上漏水與鄰居鬧了兩年矛盾的老人,對調研員說:「那個調解員,第一次來,坐我家裡聽了三個小時。
我把這些年的委屈全倒出來了,她一句沒打斷。
倒完之後,我自己都覺得,那些事好像也沒那麼大了。」
一位因討薪與老闆發生衝突的農民工,在被拖欠工資三個月後,通過調解員協調拿回了八成工資。
「以前報警,警察來了就問打沒打人、摔沒摔東西。
沒打沒摔,就讓我去法院。
我一個打工的,哪有錢請律師?
這次那個大姐,幫我算帳、陪我談判、教我怎麼說話。
她說,你硬,對方也硬;
你軟,對方更硬;
只有占住理、穩住氣,才能談成。」
調研組把回訪記錄帶回去後,省公安廳內部開了一次專題會。
會上有人提出,這種模式能不能推廣?
但也有人擔心:調解員不是執法人員,萬一調解不成反而激化矛盾,責任誰擔?
爭論到最後,廳長拍了板:先在新華路派出所再試三個月,擴大調解員隊伍,完善工作流程,積累更多案例。
三個月後,請第三方機構評估,再決定是否推廣。
高育良得知這個結果時,正在辦公室審閱一份關於基層法院案件繁簡分流的調研報告。
他聽完匯報,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說了一句話:「聽當事人說完——這件事,我們做政法工作的,其實最容易做到。
但這麼多年,我們忘了。」
他頓了頓,「不是忘了。
是顧不上。
案子太多,指標太重,哪還有時間聽人說三個小時?」
窗外,春日的陽光照進來,在辦公桌上投下一片明亮的、帶著些微灰塵的光斑。
王德福的小加工廠,正式成為那家長三角代工廠的供應商。
合同簽了,訂單來了,麻煩也接踵而至。
第一個麻煩是產能。
月訂單一萬件,比他原來的產能高出三倍。
他緊急買了三台二手設備,招了六個新工人,連夜培訓。
但新工人上手慢,廢品率一度飆到百分之十五。
第二個麻煩是品控。
代工廠要求每天上傳生產批次、質檢數據、不良品分析報告。
王德福買了台二手電腦,讓上初中的兒子教他用Excel。
第一次上傳數據時,他把「良品率」輸成了「0.93」,系統沒通過,訂單被暫停。
他急得一夜沒睡,第二天天不亮就騎車去縣城,找那個在對接會上認識的商務廳幹部幫忙。
幹部教了他一上午,從怎麼打開表格,到怎麼複製粘貼。
王德福學得滿頭大汗,但總算學會了。
第三個麻煩,是他沒想到的——同行。
青石縣還有幾家和他類似的加工廠。
以前大家各干各的,沒什麼交集。
現在他接了萬元訂單,設備日夜不停,有人眼紅了。
一天晚上,他廠門口被人潑了一桶泔水。
第二天一早,他推開門,滿地的油污和剩菜剩飯,臭氣熏天。
他站在那裡,攥緊拳頭,很久沒動。
有人勸他報警。
他搖搖頭,自己借了把高壓水槍,沖了一上午。
縣裡那位副縣長聽說了這事,親自到他廠里來。
副縣長站在剛沖洗乾淨的水泥地上「知道是誰幹的嗎?」
王德福沉默了很久,說:「知道。也是做加工的。」
「那你為什麼不報警?」
王德福抬起頭,眼眶有些紅,但語氣很平靜:「報警了,他恨我。不報警,他可能還會來。
但我想,他要是再來,我就找他談。
問他,是不是訂單太難接了?
是不是家裡也難?
如果願意,我可以分一點給他。
反正我一個人也做不完。」
副縣長愣住了。
他看著眼前這個皮膚黝黑、雙手粗糙的中年男人,很久沒有說話。
最後,他才說:「王師傅,你這想法,比報警管用。」
一個月後,那個潑泔水的同行,真的來找王德福了。
兩人在廠門口站著說了半天話,沒人知道說了什麼。
後來,那人開始隔三差五來王德福廠里幫忙,不要錢,就是學技術。
再後來,王德福把一部分訂單轉給了他,兩家合著做,產能翻了一倍。
消息傳到省里,沙瑞金在簡報上批了一句話:「這是鄉土中國的韌性。
不是靠法律,是靠人心。」
馬春生的文章風波,並沒有因為林惟民的「冷處理」而自動平息。
那篇「編者按」轉發後,又有幾家自媒體跟進,話題逐漸從《脊樑》延伸到更廣的領域。
有人開始討論「主旋律創作的精神閹割」,有人影射「某些地方對文藝創作的不當干預」,甚至有人把話題引向了「意識形態收緊」之類的宏大敘事。
宣傳部輿情監測系統的預警等級,從黃色升級為橙色。
宣傳部長坐不住了,再次找到林惟民。
「書記,輿情發酵速度比預想快。
有些自媒體已經開始串聯,打算搞一個『主旋律創作的困境與出路』系列筆談。
牽頭的那家,和那家海外資金可疑的自媒體是同一伙人。」
林惟民聽完,沒有立刻表態。
他拿起桌上那幾篇轉載文章,翻了一遍。
「他們的核心觀點是什麼?」
「集中起來就是一句話:主旋律創作之所以『不夠深刻』,是因為創作者不敢觸碰真正的『矛盾』。」
宣傳部長說,「這個話術很狡猾——它不直接否定主旋律,而是用『更高標準』來批評,讓人不好反駁。」
林惟民點了點頭:「他們站的位置,確實很難反駁。
因為從理論上說,誰不希望作品更深刻?」
他放下文章,看向窗外。
院子裡,那幾株銀杏已經綠意盈盈,嫩葉在春風裡輕輕搖曳。
「但我們不能順著他們的邏輯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