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們用『深刻』做尺子,我們就要問:什麼是深刻?
把矛盾寫出來就是深刻?
把灰色地帶描得越黑越深刻?
揭露本身就是價值?」
「真正的深刻,是讓人看到矛盾背後的歷史成因、社會土壤、人性複雜,以及——走出矛盾的路徑。
光寫問題,不寫解決;
光寫黑暗,不寫光亮;
光寫絕望,不寫希望——那不是深刻,那是販賣情緒。」
他轉向宣傳部長:「組織幾篇有分量的理論文章,就這個題目——『新時代文藝創作如何實現深刻性與導向性的統一』——做正面闡述。
不要點名批誰,就談創作規律、談時代需求、談藝術辯證法。
請幾個真正有理論功底、有創作經驗的老作家、老評論家執筆。
另外,讓《漢東日報》在理論版開一個專欄,持續討論這個話題,形成正常的學術討論氛圍,對沖那種『一言堂』式的批判。」
宣傳部長點點頭,又問:「那幾家自媒體,要不要……」
「不要動。」
=「只要不違法、不造謠、不傳播錯誤政治觀點,就有他們說話的權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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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的優勢,不是堵他們的嘴,而是用更有說服力的觀點,贏得讀者。」
宣傳部長走後,「書記,您不擔心輿論失控嗎?」
林惟民看著他
「擔心什麼?」
林惟民笑了笑。
那笑容很淡,像窗外的春風。
「小周,輿論這東西,就像這春天的風。
你不能讓風不吹,只能讓自己站得更穩。
風大的時候,有人會被吹倒,有人會借風揚帆。
我們做的工作,不是去和風較勁,是讓更多的人,學會怎麼借風,怎麼站穩。」
「更重要的是,讓那些想借風搞事的人,最後發現——這風,吹不動我們。」
三月下旬,一件不大不小的事,引起了田國富的注意。
那位被許峰資金間接關聯的自媒體平台,其實際控制人突然變更了。
新法人代表是個三十出頭的年輕人,名下沒有任何實業,背景一片空白。
但通過股權穿透,田國富發現,這位新法人的資金,來自一個註冊在海南的「文化投資合夥企業」,而這個合夥企業的有限合伙人之一,是某位已退休省領導的侄女婿。
這位已退休省領導,姓方,曾任漢東省委常委、宣傳部長,退休五年,一直深居簡出。
他的侄女婿,是個生意人,在海南搞過幾年旅遊地產,近年回漢東發展,涉足文化傳媒領域。
田國富拿著這條線索,反覆掂量了很久。
從現有證據看,這位侄女婿的投資,是純粹的市場行為,還是有意為之?
那位退休老領導,是否知情?
有沒有可能,許峰的資金通過複雜的鏈條,最終流向了這位侄女婿,再由他投給那個自媒體平台?
他決定先按兵不動,擴大外圍調查範圍。
同時,將這個情況,以「重要信息」的形式,單獨報給林惟民。
林惟民看完,沉默了幾分鐘。
「方部長……」
他輕聲念了一句。
這位老同志,他雖然接觸不多,但知道在漢東宣傳系統威望很高,退休後一直在家含飴弄孫,很少露面。
「你怎麼看?」
他問田國富。
「現在下結論太早。」
「但如果這條線是真的,那說明許峰案的觸角,比我們想像的還要深。
退休老同志的家屬,是容易被忽視的薄弱環節。」
林惟民點了點頭:「調查可以繼續,但要格外注意方式。
沒有確鑿證據之前,不要驚動任何人。
特別是那位老同志,不要讓他感覺到我們在『查』他。
他如果清白,經得起時間檢驗;
他如果不清白,遲早會露出更多破綻。」
田國富領命而去。
林惟民獨自坐在辦公室里,看著窗外漸深的春色。
到漢東一年多了,有些根已經鬆動,有些根仍然扎得很深。
暗流仍在涌動,只是換了方向,換了方式。
他站起來,走到那盆綠蘿前。
新葉又多了幾片,老葉更加油亮,藤蔓沿著窗框向上攀援,已經夠到了窗欞頂端。
他伸手,輕輕撥開一片老葉,露出下面一個細小的、剛剛冒頭的嫩芽。
嫩芽只有米粒大小,嫩綠中透著微微的黃,還沒完全舒展開,但已經能看出,它將長成一片新的葉子。
有些生長,是在看不見的地方完成的。
他站了很久,直到窗外的光線漸漸暗下去。
三月的最後一天,省委召開一季度經濟形勢分析會。
數據顯示,全省GDP增速與去年同期持平,但結構出現了積極變化——製造業投資降幅收窄,高技術製造業增加值增長百分之八點三,民間投資占比提高了一點二個百分點。
縣域經濟的貢獻尤其明顯,青石等幾個試點縣的規上工業增加值增速,高於全省平均水平兩個百分點。
林惟民在總結時說了這樣一段話:
「數據背後,是這一年多來,我們在做的那些不起眼的事——審批提速、技術門診、供需對接、數字工匠、古法匠造。
這些事,每一件單獨看,都算不上了不起的政績。
但它們疊加在一起,正在改變漢東經濟的肌理。」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會議室里的每一個人:
「肌理變了,體質才會變。
體質變了,才能扛得住更大的風浪。」
散會後,沙瑞金和高育良並肩走出會議室,兩人成了最好的集郵。
走廊盡頭,夕陽正濃,把整面牆染成溫暖的橘紅色。
「書記那句話,我聽了很有感觸。」
「『肌理變了,體質才會變』。
我們這一年,做的其實就是這個事。」
高育良點了點頭,沒有接話。
他望著那片橘紅色的光,忽然想起很多年前,自己剛參加工作時的某個傍晚,也是這樣的光,也是這樣的安靜。
那時他年輕,總想幹大事。
現在他知道了,真正的大事,往往是從那些不起眼的小事裡,一點一點長出來的。
兩人默默走了一段。
「育良書記,你說,漢東這棵樹,現在算長穩了嗎?」
高育良想了想,
「根,扎得比以前深了。
但風雨還在後面。」
沙瑞金點了點頭,沒再說話。
遠處,省委大樓的燈次第亮起。
暮色四合,春風微涼。
又一個平常的、忙碌的、正在發生著細微改變的日子,就這樣過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