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頓了頓,語氣加重:「我們推『三條主線』,推制度落地、動能培育、能力建設,最終的目的是什麼?
是為了發展。
發展的目的是什麼?
是為了人民。
如果發展過程中,我們忘了『為了人民』這四個字,那發展就成了無源之水、無本之木。」
他看向在座的常委們:「從現在起,所有涉及群眾切身利益的改革措施,在出台前必須經過『群眾利益評估』。
評估報告隨方案一併報批。
沒有評估報告的,一律不上會。」
這個要求,後來被寫進了省委《關於進一步做好新形勢下群眾工作的若干意見》。
四月二十號,林惟民收到了一封信。
信是手寫的,字跡工整但有些顫抖。
寄信人是一位退休多年的老幹部,曾在漢東省委工作過,後來調到北京,八十年代離休,如今住在京郊一處干休所。
信寫得不長,但每句話都透著歲月的沉澱:
「惟民同志:
我在北京,也一直關注著漢東的情況。
你們這一年多的工作,我通過各種渠道有所了解。
『三條主線』的提法,務實、具體、抓住了要害。
特別是『制度落地』和『能力建設』這兩條,切中了地方治理的長期痛點。
但我想提醒的是:改革越是深入,越容易觸動深層次的利益格局。
有些利益,是擺在明面上的,好處理;
有些利益,是藏在暗處的,難察覺。
你們要有足夠的耐心和定力,既要有攻堅的決心,也要有迂迴的智慧。
該快的時候快,該慢的時候慢,該繞的時候繞。
重要的是方向不變,步子不停。
漢東這盤棋,你們下得不錯。
但要贏,還得再熬幾年。
一個關心漢東的老同志」
林惟民把這封信看了三遍。
最後一遍看完,他輕輕嘆了口氣,把信放進了抽屜最深處。
他沒有告訴任何人這封信的存在。
但他知道,寫信的人,是真正懂漢東的人。
四月的最後一天,傍晚。
林惟民、沙瑞金、高育良又一次在那條林蔭道上散步。
春深似海,兩旁的梧桐已經枝葉交疊,在頭頂撐起一片濃密的綠蔭。
「時間過得真快。」
沙瑞金說,「一轉眼,又到四月了。」
高育良點了點頭:「去年這時候,我們還在琢磨『三條主線』的框架。
現在,已經推了四個月了。」
林惟民沒有說話,只是慢慢走著。
走到那棵老銀杏樹下,他停下腳步,抬頭看了看。
銀杏的葉子已經長全,嫩綠中透著油亮,在夕陽里閃著光。
「你們說,這棵樹,長了多少年?」
沙瑞金和高育良也停下腳步,仰頭看著。
樹幹粗壯,樹冠如蓋,遮住了半邊天。
「少說一百年。」沙瑞金說。
「可能更久。」
「這院子建起來的時候,它就在了。」
林惟民點了點頭,收回目光。
「一百年,經歷過多少風雨、多少變革,還是站在那裡,一年一年地發芽、長葉、結果。」
「我們做工作,也要有這種韌勁。
不爭一時之快,不圖一時之名。
扎紮實實,把根基打牢,把制度建好,把人帶好。
十年二十年後回頭看,漢東比現在更好,那就夠了。」
沙瑞金和高育良沒有說話。
但他們心裡都明白,這番話,是說給他們聽的。
暮色漸濃,遠處省委大樓的燈次第亮起。
三個人慢慢往回走,腳步聲在落葉鋪就的小徑上,發出細細的沙沙聲。
晚風從江邊吹來,帶著春天最後的濕潤和微涼。
四月過去,五月來臨。
漢東的春天走得慢,到了立夏,滿城的綠意才真正濃得化不開。梧桐的葉子從嫩綠轉為深綠,銀杏的扇形葉片在陽光下閃著油亮的光,連那幾株一直沉默的槐樹,也終於爆出滿樹細密的、米黃色的花苞。
但省委大院裡,沒人顧得上賞景。
中央政策研究室那份參閱件的餘波仍在持續。
林惟民提出的「系統觀念」四個字,像一根無形的線,把「三條主線」的各項工作重新串了一遍。
各部門、各市州開始對照檢查,看哪些環節還存在「快而不穩」「推而不落」的問題。
五月六號,省委召開了「三條主線」推進情況專題匯報會。
與以往不同,這次會議不設主席台,所有人圍坐成一個圈。
林惟民的開場白只有一句話:「今天不念材料,只講問題。
每人十分鐘,超時打斷。」
第一個發言的是省發改委主任。
他匯報了「標準地」改革的進展情況,數據詳實,成效顯著。
講到最後,他習慣性地用了「圓滿完成任務」的表述。
林惟民打斷了他:「『圓滿』的標準是什麼?
企業滿不滿意,你調查過嗎?」
發改委主任愣了一下,說:「我們做過問卷調查,滿意率百分之八十五。」
「百分之八十五,算不算圓滿?」
「剩下的百分之十五,為什麼不滿意?」
會議室里安靜了幾秒。
發改委主任翻開筆記本,找到那些不滿意的原因:有的說「標準地」的指標太僵化,不適合某些特殊行業;
有的說承諾制雖然快,但後續監管太嚴,反而增加了合規成本;還有的說,改革只覆蓋了新增用地,存量用地的審批依然很慢。
「把這些不滿意,作為下一步改革的重點。
下個月,你再來匯報,就講這百分之十五的問題解決了多少。」
輪到省住建廳匯報時,問題更具體了。
一位副廳長講到施工圖審查改革時,提到一個案例:某市一家企業按承諾制提交了施工圖,審查機構認為存在消防隱患,要求修改。
企業認為審查機構標準過高,雙方僵持不下,項目停工兩個月。
「這件事最後怎麼解決的?」林惟民問。
「最後……市里領導出面協調,雙方各退一步,通過了。」
副廳長回答。
「各退一步?」
林惟民眉頭微皺,「消防隱患,能各退一步嗎?」
副廳長意識到失言,連忙解釋:「不是降低標準,是調整了方案,既滿足安全要求,又符合企業需求。」
林惟民沒有繼續追問,但目光在副廳長臉上停留了幾秒。
高育良發言時,匯報了矛盾糾紛調解工作室的最新進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