宣傳部輿情監測系統第一時間捕捉到這條信息。
值班員把截圖發給了部長。
部長看後,沉默了幾秒。
然後他拿起電話,打給了交通局長。
交通局長姓馬,五十多歲,剛上任不到半年。
接到電話時,他正在開會。
「馬局長,網上的事,看到了嗎?」
馬局長愣了一下:「什麼網上的事?」
部長說:「網約車宰客,上熱搜了。
你自己去看。」
電話掛斷了。
馬局長打開手機,翻了翻,臉色直接變了。
他站起來,對開會的人說:「散會。」
下午三點,交通局召開緊急會議。
議題只有一個:如何應對輿情。
有人說:「這事不大,就是個網約車司機違規,處罰完了,發個聲明就行。」
有人說:「聲明要發,但不能光聲明。
要借這個機會,把整個網約車行業整頓一遍。」
馬局長沒說話。
會議開了兩個小時,最後定下來三件事:第一,對涉事司機頂格處罰,吊銷從業資格;
第一,約談網約車平台,要求加強管理;
第三,開展為期一個月的網約車專項整治。
當晚,交通局發布了情況通報。
通報寫得很克制,但把處理結果擺得清清楚楚。
第二天一早,熱搜下去了。
有人給馬局長打電話祝賀,說這事處理得漂亮。
馬局長沒接話。
他在辦公室坐了一上午,盯著窗外發呆。
三月二十二,臨水鎮。
那棵老槐樹,終於發芽了。
新葉子從那些纏過電線的枝椏間鑽出來,嫩嫩的,綠綠的。
陽光照在上面,透亮。
楊鎮長站在樹下,仰頭看了一會兒。
門衛老李拿著掃帚走過來,也站在他旁邊,仰著頭。
兩人都沒說話。
看了幾分鐘,楊鎮長低下頭,拍了拍老李的肩膀。
「老李,這樹,活了。」
老李點了點頭。
楊鎮長往鎮政府走。
「老李,那些電線,徹底清乾淨。別留線頭。」
老李點了點頭,拿起掃帚,繼續掃地。
掃帚划過水泥地,沙沙的響。
遠處,山上的積雪快化完了。
溪水漲起來,嘩嘩地往山下流。
流進清江,流進長江,流向看不見的遠方。
春天,真的來了。
四月,漢東的春天徹底鋪開了。
省委大院那棵老銀杏的葉子長到巴掌大,嫩綠嫩綠的,風一吹嘩啦啦響。
牆角的月季開了第一茬,紅的粉的黃的,湊近了能聞到淡淡的香。
林惟民在院子裡走了一圈,回到辦公室時,沙瑞金已經等在門口。
「這麼早?」
林惟民看了他一眼。
沙瑞金跟著他進去,在沙發上坐下。
林惟民給自己倒了杯水,沒給沙瑞金倒——知道他早上不喝茶不喝水。
「有個事,想跟您念叨念叨。」沙瑞金說。
林惟民端著杯子,在他對面坐下。
沙瑞金沉默了幾秒,忽然笑了起來。
「什麼事讓我們瑞金同志這麼開心啊?」
「林書記,您可能不知道。」
「昨天常委會後,李達康拉著我,說了個事。
說得挺認真,但我聽著,像個笑話。」
林惟民看著他。
沙瑞金說:「李達康說,他最近不敢睡覺了。」
林惟民眉毛動了動。
沙瑞金繼續說:「他說,前些天做了個夢,夢見南州市一個開發區主任調走了。
第二天開常委會,真有人提議調那個主任。
他當場愣住了。」
林惟民把杯子放下。
「後來呢?」
沙瑞金說:「後來他又做了個夢,夢見一個副局長被紀委約談。
第二天,那個副局長真的被帶走了。」
林惟民靠在沙發上,沒說話。
沙瑞金說:「現在他晚上不敢睡覺,怕做夢。
更怕說夢話。
他老婆說,他最近睡覺都咬著牙,咯吱咯吱響。」
林惟民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水。
「有點意思啊。」
沙瑞金說:「我琢磨著,他是想通過我,把這事遞到您這兒。
不是訴苦,是說個現象。」
林惟民點了點頭。
「嗯。」
「下面的人,現在太緊張了。
怕出事,怕犯錯,怕被盯上。
清平那個案子一出來,各市縣的幹部,晚上睡不著的,估計不止一個。」
「他那個夢,成真了幾次?」
沙瑞金說:「兩次。他說第三次不敢試了。」
「明天常委會,讓他把這個事,在會上說說。」
沙瑞金愣了一下。
「不是讓他訴苦。
是讓大家都聽聽,現在下面是什麼狀態。」
四月七號,省委常委會,全都到齊,高育良距離退二線還有一年多點的時間。
議程走到一半,林惟民忽然開口:「達康同志,聽說你最近有個事,想跟大家念叨念叨?」
會議室里安靜了幾秒。
所有人的目光轉向李達康。
李達康愣了一下,看了看沙瑞金,又看了看林惟民。
林惟民點了點頭。
李達康把手裡的筆放下,靠在椅背上,沉默了幾秒。
「書記,各位同志,我說個事,你們就當笑話聽。」
他頓了頓。
「我最近不敢睡覺了。」
會議室里有人笑了,笑了一半,又收住。
李達康沒笑。
他把前因後果說了一遍。
兩次做夢,兩次成真。
第三次不敢試了。
說完,他看著林惟民。
林惟民沒說話。
目光轉向其他人。
「達康同志這個事,聽著像笑話,但背後有個真問題。」
林惟民看著他。
「現在下面是什麼狀態?
是怕。
怕出事,怕犯錯,怕被盯上。
清平那個案子,十六個人一鍋端,誰聽了不怕?」
「怕也不是壞事。
總比不怕強。」
「但怕過頭了,就不幹活了。
不幹活,就不會出事。
這叫什麼?
用年輕人的話說,這叫『躺平』。」
會議室里安靜了幾秒。
「達康同志這個夢,要是傳出去,估計能成段子。」
林惟民看了他一眼。
宣傳部長把後面的話咽了回去。
林惟民把目光收回來,落在自己面前的茶杯上。
「達康同志這個事,我讓瑞金同志傳話,讓他今天在會上說說。
不是讓他訴苦,是讓大家聽聽,現在下面是什麼動靜。」
「清平那個案子,辦了十六個人。
該辦。
但辦了之後呢?
剩下的人,怎麼幹活?
是戰戰兢兢、縮手縮腳,還是該幹什麼幹什麼?」
沒人接話。
「達康同志,你回去告訴南州的幹部,該睡覺睡覺,該做夢做夢。
夢是夢,現實是現實。
夢醒了,該幹的事,還得干。」
李達康點了點頭。
「繼續開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