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同偉坐在那兒,等了幾秒,然後站起來。
「書記,那我先回去了。」
林惟民看著他。
「祁同偉同志。」
祁同偉站住了。
林惟民拿起那份材料,翻了翻,又放下。
「這一年多,辛苦了。」
祁同偉愣了一下。
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
最後他只點了點頭,推門出去。
門關上後,林惟民站在那兒,看著那扇門。
五月六號,省委組織部送來一份報告。
是關於祁同偉的。
報告不長,但評價很高。
總結里有一句話被林惟民的目光抓住了:「該同志到任司法廳後,沉心靜氣,埋頭實幹,推動多項工作取得突破性進展,幹部群眾反映良好。」
林惟民把報告放下,靠在椅背上。
窗外,太陽很好。
陽光透過玻璃照進來,在辦公桌上投下一片亮光。
那盆綠蘿的葉子在光里泛著油亮的光,新藤又長了一截,快爬到窗戶頂了。
他想起一年前,祁同偉站在他面前時的樣子。
那時候的祁同偉,眼神里有一種東西——是欲望,是焦慮。
像一個人站在懸崖邊上,往前一步是深淵,往後一步,更是深淵,但是還有一些不知道是什麼。
現在那個眼神沒有了。
林惟民拿起電話,打給組織部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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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部長,祁同偉那個報告,我看了。」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下,然後說:「書記,您的意思是?」
林惟民說:「記著這個人。」
五月十號,省城開始流傳一個消息。
說高育良要動了。
去哪兒不知道,什麼時候走不知道,反正要動了。
消息是從哪兒傳出來的,沒人說得清。
有人說是在黨校學習時聽別的省領導說的;
有人說是從北京來的朋友那兒聽說的;
各種版本,五花八門。
但有一個共同點:都說高育良要升。
政法委的人最先感覺到變化。
平時開會,大家還是那樣,匯報工作、討論問題。
但散了會,走廊里碰見,眼神不太一樣了。
有人想說什麼,又咽回去;有人慾言又止,最後只點點頭。
高育良自己倒沒什麼變化。
照常上班,照常開會,照常批文件。
五月十五號,林惟民把高育良叫到辦公室。
兩人在沙發上坐下。
小周端茶進來,退出去,帶上門。
林惟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高育良沒動茶杯,他在等林惟民開口。
「外頭那些話,聽到了?」
林惟民問。
高育良點了點頭。
林惟民放下茶杯,靠在沙發上。
「有什麼想法?」
高育良沉默了幾秒
「書記,沒影的事,不想。」
林惟民看著他。
高育良說:「這一年多,在您手下幹活,我學到一個道理。」
林惟民沒接話。
高育良說:「有些事,想也沒用。
不如不想。把手頭的事干好,比什麼都強。」
林惟民點了點頭。
「育良同志,不管那些話是真是假,有一條你要記住。」
「你在漢東這一年多幹的事,有人看著。
該你的,跑不了;
不該你的,爭不來。」
高育良沒說話。
林惟民看著他。
「回去幹活吧。」
五月十八號,省委召開政法工作會議。
高育良主持會議,林惟民出席並講話。
台下坐著一百多號人,各級政法委書記、公檢法司負責人。
林惟民講了四十分鐘。
全程沒拿講稿,就那麼講。
講了一年多來政法系統的變化,講了「執法負面清單」的成效,講了矛盾糾紛調解工作室的經驗,也講了存在的問題和下一步打算。
講到一半,他忽然停下來,目光掃過台下。
「我聽說,最近外頭有些傳言。」
台下安靜極了。
「傳什麼,我不問。
但我告訴你們一句話——該幹什麼幹什麼。
傳言是傳言,工作是工作。
傳得再厲害,案子還得辦,糾紛還得調,老百姓的事還得管。」
他頓了頓。
「誰要是因為傳言分了心,工作出了紕漏,別怪我到時候不講情面。」
散會後,有人私下議論:林書記這話,是說給高育良聽的,還是說給下面聽的?
沒人說得清。
五月二十號,漢東省司法廳召開全省司法行政系統工作會議。
祁同偉主持會議並講話。
他講了兩個多小時,全是乾貨。
從「執法負面清單」的落實情況,到矛盾糾紛調解機制的推廣,再到基層司法所規範化建設。
有數據,有案例,有分析,有打算。
台下坐著各市司法局長、省廳各處室負責人。
聽著聽著,有人開始記筆記;
聽著聽著,有人開始點頭。
會後休息時,幾個市局長湊在一起聊天。
「祁廳長這一年多,變了不少。」
「怎麼變?」
「以前那個勁兒,收起來了。
現在說話辦事,穩多了。」
「那叫成熟。」
「成熟?我看叫落地。」
幾個人都笑了。
遠處,祁同偉正站在走廊里,和省廳一個處長說話。
說著說著,他伸出手,在那個處長肩膀上拍了一下。
拍得很輕。
五月二十二號,晚上八點。
林惟民車從省委大院開出來,拐上主幹道,滿城的燈火撲面而來。
他靠在座椅上,看著窗外。
路過一家醫院門口時,車速慢了下來。
醫院門口站著幾個人,穿著白大褂,大概是下了夜班的醫生護士,在等車。
路燈的光照在他們臉上,疲憊但平靜。
車繼續往前開。
經過一個小區門口,幾個老頭坐在路邊下象棋,旁邊圍了一圈人。
有人在下棋,有人在看,有人在說話,聽不清說什麼,但那種熱鬧,隔著車窗都能感覺到。
又經過一所學校,晚自習剛下課,學生們三三兩兩往外走。
有人騎著自行車,有人在等公交,有人邊走邊聊,笑聲傳過來,脆生生的。
有人在做飯,油煙味飄出來;
有人在看電視,聲音隱隱約約;
有小孩在哭,哇哇的。
林惟民看著那些窗戶,一個一個,亮著光。
林惟民靜靜看著。
司機從後視鏡里看了他一眼。
「書記,直接回家?」
林惟民說:「直接回。」
前面是一個紅綠燈,紅燈,車停下來。
林惟民說:「老張,你在這開了多少年車了?」
司機愣了一下:「書記,八年了。」
林惟民點了點頭。
「八年,漢東變了嗎?」
司機想了想,才說:「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