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麼變了?」
「以前晚上開車,這條路上堵得厲害,到處是工地,灰大。
現在工地少了,路順了,燈也亮了。
還有……」
紅燈變綠燈,車往前開。
「還有什麼?」
「還有,以前晚上跑車,心裡不踏實。
現在踏實。」
林惟民沒再問。
車繼續往前開。
滿城的燈火,一路延伸,一直延伸到視線盡頭。
五月二十三號,省委大院。
高育良站在樹下,仰著頭,看著那些密密匝匝的葉子。
有人從後面走過來,在他旁邊站住。
是祁同偉。
兩人都沒說話,就那麼站著,仰著頭。
站了很久。
高育良忽然開口:「同偉,你看這樹,長了多少年了?」
祁同偉想了想:「林書記說過一百五十多年了吧。」
「這你都知道了」
高育良點了點頭。
「一百多年,風風雨雨的,還站在這兒。」
祁同偉沒接話。
高育良收回目光,看著他。
「你那個清單,下面反響很好。」
祁同偉說:「謝謝老師。」
高育良說:「好好干。」
祁同偉點了點頭。
兩人又站了一會兒。
高育良轉身往回走。
但是走了幾步又突然停下。
「同偉,保重啊,以後做事一定要謹慎小心啊。」
「老師在漢東陪你的時間不多了。」
「老師。。。」
祁同偉愣了一下,看著他走遠的背影。
陽光從樹葉縫隙里漏下來,照在那個背影上,一晃一晃的。
五月最後一天,省城下了一場雨。
雨不大,細細的,從早上一直下到傍晚。
林惟民站在窗前看了很久。
桌上的電話響了。
是省委辦公廳主任打來的。
「書記,上級黨校秋季班的名額下來了。
漢東分到三個。」
林惟民「嗯」了一聲。
「名單初步擬了,您要不要過目?」
林惟民說:「送過來。」
十分鐘後,名單放在他桌上。
三個名字:一個是某市市長,一個是省發改委副主任,還有一個,是祁同偉。
林惟民的目光在祁同偉三個字上停了幾秒。
他把名單放下,拿起電話,打給組織部長。
「春林部長,名單我看了。
祁同偉那個,誰提的?」
吳部長說:「政法系統推薦上來的。
育良書記簽了字。」
林惟民沉默了幾秒。
「知道了。」
六月三號,祁同偉接到通知。
電話是省委組織部打來的,很簡短:上級黨校秋季班,學習三個月,九月開學,下個月底報到。
祁同偉握著話筒,站在那兒,半天沒動。
辦公室里很安靜。
窗外有鳥叫,嘰嘰喳喳的。
窗台上那盆綠蘿,藤蔓已經爬到窗頂,又垂下來一小截,在風裡輕輕晃。
他把話筒放下,坐回椅子上,看著那份通知。
三個月。
門被敲響了。
秘書探進頭來。
「廳長,臨水鎮那個李大爺來了,說想當面感謝您。」
祁同偉愣了一下。
「讓他們進來。」
進來的是兩個人。
一個三十來歲,是司法所長,姓劉。
另一個五十多歲,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藍布衫,手裡拎著一隻編織袋。
「祁廳長,上次您去調研,他那個宅基地糾紛,就是您幫著協調的。」
祁同偉看著李大爺。
那是三個月前的事了。
臨水鎮一個老宅基地糾紛,兄弟倆爭了十幾年,打了三場官司,贏了輸了都不服,最後鬧到省里。
祁同偉去調研時,這李大爺就蹲在鎮政府門口,抱著一個破包袱,等著見領導。
那天祁同偉蹲下來,和他聊了半個小時。
最後讓司法所介入調解,又找了縣裡的老土地,把幾十年前的檔案翻出來,一條一條對。
折騰了一個多月,總算把這事了了。
李大爺把編織袋放在地上打開。
裡面是幾瓶蜂蜜,還有一袋子紅棗。
「祁廳長,這是自家養的蜂,自家種的棗,您別嫌棄。」
祁同偉站起來走過去,看著那袋蜂蜜和紅棗。
老劉在旁邊說:「李大爺非要來,攔都攔不住。
從臨水坐大巴來的,四個多小時。」
祁同偉伸出手,拿起一瓶蜂蜜,對著光看了看。
蜜是淺黃色的,稠稠的,裡面還浮著幾小塊蜂巢。
「李大爺,這蜜能放多久?」
「放得住,陰涼地方,一年不變。」
祁同偉點了點頭,把蜂蜜放下。
他看著李大爺,李大爺也看著他。
兩個人都沒說話。
過了幾秒,祁同偉伸出手,握住李大爺的手。
那手粗糙,硬,全是老繭。
「李大爺,謝謝您。」
李大爺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咽回去。
最後只點了點頭。
老劉在旁邊說:「祁廳長,那我們就不打擾了。」
祁同偉送他們到門口。
李大爺走到電梯口,又回過頭來,看了他一眼。
電梯門開了,兩人進去。
門關上之前,李大爺還站在那兒,看著他。
祁同偉站在走廊里,看著那扇關上的電梯門,站了很久。
六月七號,省委常委會。
議程進行到一半,林惟民忽然開口。
「上級黨校那個名單,大家都看了吧。」
常委們點頭。
林惟民說:「祁同偉同志去學習三個月,司法廳的工作,誰來接?」
分管政法的副書記說:「副廳長老鄭主持,應該沒問題。」
林惟民點了點頭。
「還有一件事。」
他看著高育良。
「育良同志,你那邊的傳聞,最近少了?」
高育良愣了一下,然後說:「少了。」
林惟民說:「少了就好。
傳得多了,影響工作。」
高育良點了點頭。
林惟民把目光收回來,落在面前的筆記本上。
「繼續開會。」
六月十號,晚上七點。
祁同偉坐在辦公室里,批完最後一份文件。
他把筆放下,靠在椅背上,看著天花板。
門被敲響了。
「進來。」
門推開,進來的是副廳長老鄭。
老鄭五十多歲,在司法廳幹了二十年,人很穩。
「祁廳長,還沒走?」
祁同偉坐直了身體,指了指沙發。
老鄭坐下,沒說話。
祁同偉看著他,等了幾秒。
老鄭說:「有個事,想跟您匯報一下。」
祁同偉點了點頭。
老鄭說:「您去學習這三個月,廳里的工作,我會盯著的。
您放心。」
祁同偉看著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