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這一年多,把司法廳帶得不容易。
我們都看在眼裡。」
祁同偉沒說話。
老鄭站起來,走到門口又停下來。
「祁廳長,保重。」
門關上後,祁同偉坐在那兒,看著那扇門。
窗外的天已經黑了。
遠處的樓里,亮著幾盞燈。
有人在加班,有人在等,有人在回家。
他站起來,走到窗前。
窗台上那盆綠蘿,藤蔓垂下來一小截,在夜風裡輕輕晃。
他伸手,輕輕碰了碰那片葉子。
嫩綠,微涼。
六月十三號,省委大院。
那棵老樹下,高育良一個人站在那兒。
陽光從枝葉縫隙里漏下來,在地上灑了一地碎光。
他仰著頭,看著那些密密匝匝的葉子,看了很久。
有人從後面走過來,在他旁邊站住。
是林惟民。
兩人都沒說話,就那麼站著,仰著頭。
站了很久。
高育良忽然開口:「惟民書記,這樹,真能活。」
林惟民沒接話。
「一百多年,多少人走過,多少事經過,它還在。」
林惟民收回目光,看著他。
「育良同志,你最近想得多了。」
高育良愣了一下,然後笑了笑。
「是有點多。」
林惟民沒再說話,轉身往回走。
走了幾步,高育良的聲音從背後傳來。
「書記,謝謝您。」
林惟民沒回頭,繼續往前走。
陽光從樹葉縫隙里漏下來。
六月十五號,漢東省司法廳。
祁同偉在辦公室里收拾東西。
其實沒什麼好收拾的,幾本書,一個筆記本,幾份還沒來得及看的材料。
他把它們裝進一個紙箱子裡,放在牆角。
然後他坐下來,看著那間辦公室。
辦公桌,椅子,書架,窗台那盆綠蘿。
都還是原來的樣子,但感覺不一樣了。
「鐺鐺」
「進來。」
推門進來的是秘書,跟著他幹了一年多。
「廳長,車備好了。」
他拿起那個紙箱子,往外走。
秘書趕緊身手接過去,跟在後面。
走到門口,他停下來,回過頭,看了一眼那間辦公室。
陽光從窗戶里照進來,照在辦公桌上,照在那盆綠蘿上。
綠蘿的葉子在光里泛著油亮的光。
他看了幾秒,然後轉身出去。
門在身後輕輕關上。
樓下,車等著。
司機拉開車門,祁同偉彎腰進去。
車緩緩駛出省委大院,拐上主幹道,匯入車流。
他靠在座椅上,看著窗外。
紅燈,車停下來。
祁同偉看著窗外。
旁邊是一輛公交車,車窗里擠滿了人。
有一個年輕女孩,站在過道里,一隻手拉著扶手,一隻手拿著手機。
屏幕的光照在她臉上,她笑了一下。
綠燈亮了。
車繼續往前開。
祁同偉閉上眼睛。
窗外,滿城的陽光。
九月,北京。
上級黨校的院子裡種著不少銀杏樹,比漢東省委大院那棵還粗。
葉子剛開始泛黃,邊緣鑲著一圈淺淺的金色,在九月的陽光里,看著格外乾淨。
祁同偉住在一號樓四層,朝南的房間。
房間不大,一張床,一張桌子,一把椅子,一個衣櫃。
桌上擺著一盞檯燈,還有學校發的一摞教材。
頭一個星期,他幾乎沒睡著。
不是因為認床,是因為太安靜了。
在漢東待慣了,夜裡總能聽見點動靜——遠處的車聲,樓下的腳步聲,有時候還有隔壁辦公室加班的人打電話。
這兒什麼聲音都沒有。
靜得像被抽空了。
第一個周末,他沒出門。
在房間裡把那摞教材翻了一遍。
有理論,有政策,有案例,有分析。
有些是熟悉的,有些是陌生的。
陌生的那些,他看了兩遍,沒全懂。
第二周開始上課。
教室在一號樓東側,能坐五六十人。
學員來自全國各地,有省里的,有部委的,有國企的,還有一個是新疆來的少數民族幹部,漢語說得不太利索,但每次發言都特認真。
第一堂課是《當前宏觀經濟形勢與政策走向》。
講課的是個五十多歲的教授,姓周,頭髮花白,說話不緊不慢。
周教授走上講台,沒拿講稿,就站在那兒,看著台下。
「各位在地方上都是干實事的。
我今天不講太多理論,講幾個數據。」
他轉過身,在黑板上寫下一串數字。
粉筆和黑板摩擦,發出吱吱的聲音。
「這是過去五年,全國GDP增長曲線。
這是固定資產投資增速。
這是消費貢獻率的變化。」
他放下粉筆,轉過身。
「看明白了?」
台下沒人吭聲。
周教授說:「看明白了就知道,以前那種靠投資拉動、靠房地產撐著的路子,走不下去了。
為什麼?
因為邊際效益遞減。
投一萬億,能拉動一個點;
再投一萬億,可能連零點五個點都拉不動。」
祁同偉在下面聽著,筆沒停。
周教授繼續說:「那怎麼辦?
兩條路。
一是創新,靠技術進步提高效率。
二是改革,靠制度優化釋放活力。」
他頓了頓。
「創新的事,在座的很多可能管不著。
但改革的事,在座的都管得著。」
祁同偉抬起頭。
周教授看著他,又看著所有人。
「改革改什麼?
改那些把幹部手腳捆住的條條框框。
改那些讓老百姓辦事難的繁文縟節。
改那些該放不放、該減不減的陳規陋習。」
他轉過身,又寫下一行字。
「改革的核心,不是出新政策,是讓已有的政策落地。」
滴巴滴巴滴滴。。。。
下課鈴響了。
周教授收拾東西往外走。
「對了,剛才那句話,你們回去琢磨琢磨。」
祁同偉坐在那兒,看著黑板上那行字,看了很久。
「讓已有的政策落地。」
九月第三周,有一堂課讓祁同偉印象很深。
講課的是個從外省請來的市委書記,姓方,五十多歲,在基層幹了三十年。
他講的主題是「基層治理的困境與突圍」。
方書記走上台手裡捏著一根粉筆。
「各位都是省里的、部里的,可能在辦公室待得多。
我今天講幾個真事。」
「第一個事。
我們市有個縣,搞了個便民服務中心,花了三千萬,建得很漂亮。
開業那天,我去剪彩,問排隊的老百姓,感覺怎麼樣?
老百姓說,好,比原來強。
我問,強在哪兒?
老百姓說,原來跑三個地方,現在跑一個地方。」
「我又問,那跑一趟,比以前省多少時間?
老百姓說,原來一天,現在半天。」
他笑了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