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各位聽出問題了嗎?」
台下有人舉手。
方書記指了指那人。
那人說:「還是得半天。」
方書記點了點頭。
「對。
花了三千萬,建了個大樓,老百姓辦事還得半天。
為什麼?
因為審批權還在各個局裡,人湊一塊了,流程沒湊一塊。」
他往前走了一步。
「後來我讓縣委調研,發現一個現象——那些排隊時間長的窗口,都是審批流程多的;
那些快的,都是流程少的。
流程多的為什麼慢?
因為每個環節都要簽字,簽字的人不在,就得等。」
他停頓了一下。
「問題出在哪兒?
制度設計的初衷是防風險,結果把效率防沒了。」
祁同偉在下面聽著。
方書記繼續說:「後來我們改。
不是改大樓,是改流程。
能並聯的並聯,能前置的前置,能承諾的承諾。
改完之後再去測,老百姓辦事平均時間,從半天變成四十分鐘。」
他頓了頓。
「四十分鐘,還是長。
但比半天,強多了。」
台下有人笑。
方書記沒笑。
「我講這個事,是想說一句話——改革不是一蹴而就的事。
改一點,進步一點。
不改,永遠在原地。」
「後來那個便民服務中心,後來被省里當典型推廣了。
但我知道,問題還沒全解決。
等哪天老百姓辦事不用再排隊了,那才是真改好了。」
祁同偉坐在那兒,看著那扇關上的門。
他想起了雲安那次調研。
想起了那些說「怕」的局長們。
想起了清平縣那個五億的項目。
想起了李達康那個「不敢做夢」的夢。
制度,落地,人心。
他把這三件事在腦子裡過了一遍,然後在本子上寫了一行字。
「改革不是出新政策,是讓已有政策落地。」
九月的最後一個星期,班裡組織了一次小組討論。
討論的題目是:如何在基層工作中處理好「守規矩」和「敢擔當」的關係。
祁同偉那個小組有十來個人,來自五六個省份。
組長是東北一個市的政法委書記,姓劉,說話大嗓門,笑起來整個樓道都能聽見。
劉組長開場:「咱們都是干政法這行的,我先拋個磚。
守規矩和敢擔當,聽著矛盾,其實不矛盾。
守規矩,是守底線;
敢擔當,是往前沖。
底線守住了,往前沖才不會出事。」
旁邊一個人接話:「劉書記這話在理。
但問題是,現在下面的人,把守規矩理解成啥也不干。
反正不幹事就不會出事,幹了事可能出事,那還不如不干。」
劉組長說:「這叫什麼?
這叫懶政。
懶政比亂政還害人。
亂政還能抓,懶政抓都沒法抓。」
祁同偉一直沒吭聲。
劉組長看著他:「祁廳長,你在漢東搞的那個『執法負面清單』,我聽說了。
你給大家講講。」
祁同偉沉默了幾秒。
「清單這件事,剛開始也難。」
大家看著他。
「為什麼難?
因為下面的人怕。
怕什麼?
怕踩線,怕追責,怕得罪人。
清單出來了,邊界清楚了,反而敢幹了。」
「清單的核心,不是告訴幹部什麼不能幹,是告訴他們,在什麼範圍內可以干。
干對了,有功勞;
干錯了,只要不是故意的,有容錯。」
劉組長點了點頭。
「容錯,這個詞關鍵。」
「但容錯說起來容易做起來難。
哪個領導敢拍著胸脯說,干錯了沒事,我給你兜底?」
祁同偉說:「我們林書記敢。」
會議室里安靜了幾秒。
劉組長看著他,目光里有點不一樣的東西。
「一直聽說過林惟民書記,但是卻沒有在一起共事過,祁廳長,你們林書記,是個什麼樣的人?」
祁同偉想了想,然後說:「話不多。」
劉組長等著。
祁同偉繼續說:「但他說的話,都算數。」
十月,北京的銀杏全黃了。
黨校院子裡的那幾棵,金燦燦的,風一吹,葉子往下掉,鋪了一地金黃。
祁同偉每天早晚路過,都會停下來看一會兒。
有時蹲下去,撿幾片葉子,對著陽光照。
葉脈清晰,像血管,一根一根的。
他給廳里打過幾次電話。
老鄭接的,說廳里一切都好,讓他安心學習。
他問了幾件事,老鄭一一回答。
問完之後,沒什麼話了,電話兩頭都沉默了幾秒。
然後說掛了。
月底,班裡組織去河北農村調研。
去了三天,住在一個鎮上,白天走村入戶,晚上開會討論。
祁同偉印象最深的是一個小村子,叫柳河村。
村子不大,一百多戶人家,大半年輕人都出去打工了,留下的多是老人和孩子。
村支書姓王,六十多歲了,在村里幹了三十年。
王書記帶著他們轉了一圈。
村路修得不錯,水泥的,平平整整。
路兩邊是房子,有新的,有舊的,有的門口曬著玉米,有的門口坐著老人。
走到一戶人家門口,王書記停下來。
「這家,去年剛脫貧。」
祁同偉往裡看了一眼。
院子不大,但乾淨。
牆角種著幾棵菜,綠油油的。
屋裡走出來一個老太太,頭髮全白了,看見一群人,愣了一下。
王書記說:「大娘,這些是北京的幹部,來看看。」
老太太哦了一聲,不知道說什麼好。
祁同偉走進去,站在院子裡。
「大娘,家裡幾口人?」
老太太說:「就我一個。」
祁同偉看了看院子,看了看那幾棵菜。
「孩子們呢?」
老太太說:「兒子在外面打工,過年回來。」
祁同偉點了點頭。
站了一會兒,他往外走。
走到門口,老太太忽然開口。
「同志,你們在北京,能看見毛主席嗎?」
祁同偉愣了一下。
老太太說:「我年輕的時候去過一次北京,見過毛主席。
那時候人真多,擠都擠不進去。」
祁同偉站在那兒,看著她。
老太太笑了笑,皺紋堆了一臉。
「現在老了,去不了了。
你們替我看一眼。」
回去的車上,祁同偉一直沒說話。
坐在旁邊的劉組長看了他幾次,「想什麼呢?」
祁同偉沉默了幾秒,「想那個老太太。」
劉組長說:「農村這樣的老人多。」
祁同偉說:「我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