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組長沒再問。
車窗外,田野一片一片往後退。
玉米收了,剩下光禿禿的秸稈;
麥子剛種下去,還看不見苗。
遠處有山,灰濛濛的,和天連在一起。
祁同偉看著窗外,看了很久。
十一月,祁同偉接到一個電話。
是高育良打來的。
「同偉,學習怎麼樣?」
祁同偉說:「老師,還行。」
高育良說:「省委最近在研究明年工作思路。
林書記讓我問你一個問題。」
祁同偉等著。
高育良說:「你在黨校學了兩個月,有什麼想法,可以帶回來用的?」
祁同偉沉默了幾秒。
高育良沒催。
「有一條。」
「說說。」
「讓已有的政策落地。」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
「好!」
然後高育良掛斷了電話。
祁同偉握著話筒,站在那兒,站了很久。
窗外,銀杏葉落得差不多了。
光禿禿的枝幹伸向天空,在十一月的陽光里,顯得格外乾淨。
十一月最後一個星期,黨校組織了一次學員論壇。
祁同偉被推上去發言。
他站在台上,看著台下坐著的幾十個人。
有熟悉的,有陌生的。
有的在記筆記,有的在看他,有的在看窗外。
他沉默了幾秒。
「我來黨校三個月,學到了很多東西。
有理論,有政策,有案例,有經驗。
但有一條,我覺得最重要。」
台下安靜著。
「讓已有的政策落地。」
「在漢東這一年多,我們做了很多事。
制度落地、動能培育、能力建設。
三條主線,每一條都是想讓政策從紙上走到地上。
走下去了,老百姓有感覺;
走不下去,文件就是廢紙。」
「怎麼走下去?
我學到的有三條。」
「第一條,邊界要清楚。
幹部怕幹事,是因為不知道邊界在哪。
負面清單出來了,邊界清楚了,敢幹了。」
「第二條,容錯要落地。
光說容錯沒用,要有細則,要有案例,要有真事讓幹部看見。
看見別人被容了,自己才敢幹。」
「第三條,上面的人要說話算話。
說容錯就真容錯,說兜底就真兜底。
說一套做一套,下面的人看得清清楚楚。」
台下安靜了幾秒,然後響起掌聲。
祁同偉回到座位上。
劉組長在旁邊拍了拍他的肩膀。
「祁廳長,這話說得實在。」
十二月,北京的雪來得早。
祁同偉走的那天,雪下了一夜,院子裡積了厚厚一層。
銀杏樹上掛滿了雪,枝條沉甸甸的,垂下來。
他站在窗前看了很久。
然後拎起行李,下樓。
門口停著一輛車,是來接他去機場的。
司機把行李放進後備箱,拉開車門。
祁同偉沒急著上車。
他站在那兒,回過頭,看了一眼那棟樓。
四層,朝南,他住了三個月的那個房間。
窗戶開著一條縫,窗簾被風吹起來,又落下去。
他看了幾秒,然後上車。
車緩緩駛出黨校大門,拐上大路。
祁同偉靠在座椅上,看著窗外。
街上的雪還沒化,白茫茫的一片。
有人在掃雪,有人騎著車小心翼翼地走,有人站在路邊等公交。
熱氣從嘴裡呼出來,一團一團的。
車開過天安門廣場。
廣場上人不多,有幾個遊客在拍照,穿著厚厚的羽絨服,臉凍得通紅。
祁同偉看著那面紅旗,在風裡獵獵地響。
他想起那個老太太的話。
「你們替我看一眼。」
他收回目光,閉上眼睛。
飛機降落在漢東機場時,天已經黑了。
祁同偉靠窗坐著,看著跑道上的燈光一盞一盞往後退。
飛機滑行得很慢,像一頭疲憊的獸,拖著沉重的身子往停機坪挪。
他解開安全帶,靠在椅背上,閉上眼。
三個月的北京,三個月的黨校,三個月的課。
周教授的數據,方書記的案例,那個老太太的話,劉組長的笑。
還有那些夜裡睡不著時翻來覆去的琢磨——制度,落地,人心。
都在腦子裡,滿滿的,沉沉的。
飛機停穩。
廣播響了,提醒旅客拿好行李,按順序下機。
祁同偉睜開眼,站起來,從行李架上取下那隻黑色的拉杆箱。
箱子不重,但拎在手裡,沉甸甸的。
走出艙門,冷風撲面而來。
漢東的冬天和北京不一樣。
北京的冷是乾的,硬的,像刀;
漢東的冷是濕的,柔的,往骨頭裡鑽。
他站在舷梯上,深吸了一口氣。
空氣里有熟悉的味道——江水的腥,泥土的潮,還有一點點說不清的、屬於漢東的味道。
他站了幾秒,然後往下走。
擺渡車等在下面。
人擠上去,他站在最邊上,一隻手拉著扶手,一隻手拎著箱子。
車裡很安靜,沒人說話。
有人低頭看手機,有人靠著車窗閉眼,有人看著窗外發呆。
車窗外的燈光一晃一晃的,在玻璃上拉出長長的影子。
出了航站樓,司機已經等在門口。
司機姓周,五十多歲,在廳里開了二十多年車。
看見祁同偉出來,他快走幾步,接過箱子。
「祁廳長,辛苦了。」
祁同偉點了點頭。
周師傅把箱子放進後備箱,拉開后座車門。
祁同偉彎腰進去,靠在座椅上。
車從機場開出來,上了高速。
路兩邊是黑漆漆的田野,偶爾閃過一兩點燈光,是遠處的村莊。
周師傅從後視鏡里看了他一眼。
「祁廳長,直接回家還是……」
祁同偉說:「先去廳里。」
周師傅愣了一下,沒問為什麼,應了一聲。
車在高速上開著。
祁同偉看著窗外,黑漆漆的,什麼也看不見。
偶爾有一輛車從旁邊超過去,尾燈一閃一閃的,很快消失在黑暗裡。
他想起三個月前走的那天。
也是這條路,也是這個時間,也是這麼黑。
那時候心裡裝著什麼?
裝著不確定,裝著忐忑,裝著一點說不清的期待。
現在呢?
他說不上來。
車下了高速,拐進市區。
街道兩邊的燈多了起來,店鋪的招牌,路邊的路燈,樓上的窗戶,一片一片的亮。
有人在路邊等公交,有人騎著電動車,有人拎著東西往小區里走。
都是普通人的普通夜晚。
祁同偉看著那些燈,一個一個,從車窗外掠過。
車停在司法廳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