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同偉站起來,繞過辦公桌,和他握了握手。
老鄭把文件放在桌上。
「這是三個月來的工作情況,簡單匯總了一下。
您先看看,有什麼需要問的,隨時叫我。」
祁同偉拿起那份文件,翻了翻。
老鄭站在旁邊,等他翻完。
祁同偉把文件放下,抬起頭。
「鄭廳長,辛苦了。」
老鄭擺了擺手。
祁同偉說:「這三個月,廳里有什麼事嗎?」
老鄭想了想,說:「大事沒有。
小事一堆。
清單那件事,下面有幾個地方執行得不夠嚴,被我們點了名。
還有幾個案子,拖得久了,當事人鬧了幾次,後來協調解決了。」
祁同偉點了點頭。
老鄭站在那兒,等了幾秒,然後說:「祁廳長,那我先過去了。」
祁同偉說:「好。」
老鄭走到門口,又停下來。
「祁廳長,北京那邊,還好吧?」
祁同偉說:「還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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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鄭點了點頭,推門出去。
門關上後,祁同偉坐回椅子上,看著那份文件。
窗外,太陽終於出來了。
光線透過玻璃照進來,在辦公桌上投下一片亮光。
那盆綠蘿的葉子在光里泛著油亮的光,新藤又長了一截,垂下來,快碰到窗台了。
他伸手,輕輕碰了碰那片葉子。
嫩綠,微涼。
下午三點,祁同偉去了省委。
林惟民的秘書小周在門口等他。
「祁廳長,林書記在辦公室,您直接進去。」
祁同偉推門進去。
林惟民正站在窗前,背對著門。
聽見門響,轉過身。
祁同偉站在門口,沒往裡走。
林惟民指了指沙發。
祁同偉坐下。
林惟民走到他對面,坐下,沒說話。
「林書記。」
「嗯,學習怎麼樣?」
祁同偉說:「還好。」
林惟民點了點頭。
祁同偉說:「學到了一些東西。」
林惟民看著他。
「最重要的一條,是讓已有的政策落地。」
林惟民靠在沙發上,看著他。
祁同偉把在黨校學到的那幾條,一條一條說了。
邊界要清楚,容錯要落地,上面的人要說話算話。
林惟民聽完,沒說話。
祁同偉等著。
「祁同偉同志,你在司法廳這一年多,幹得不錯。」
祁同偉愣了一下。
林惟民繼續說:「清單那件事,下面反映很好。
矛盾糾紛調解,試點也成功。
老百姓有感覺,幹部有底氣。」
他看著祁同偉。
「這次去學習,能說出這幾條,說明你沒白去。」
「漢東明年怎麼走,還在研究。
但你那幾條,我記住了。」
祁同偉點了點頭。
林惟民說:「回去幹活吧。」
祁同偉轉身往外走。
走到門口,林惟民的聲音從背後傳來。
「祁同偉同志。」
祁同偉停下。
林惟民說:「那盆綠蘿,長得不錯。」
祁同偉愣了一下。
他走出來,穿過大廳,走到門口。
門外的陽光很亮,刺得他眯了眯眼。
他站了幾秒,然後走下台階。
台階下面,司機正站在車旁,等著他。
祁同偉走過去,上車。
車緩緩駛出省委大院。
他靠在座椅上。
他想起林惟民那句話。
「那盆綠蘿,長得不錯。」
他嘴角動了動,差點沒笑出來。
車拐上主幹道,終於匯入了車流。
三月,漢東的春天來得不緊不慢。
省委大院那棵老銀杏的枝頭,已經冒出細小的嫩芽。
陽光照在上面,茸茸的,像一層薄薄的綠霧。
林惟民站在窗前,看著那棵樹。
桌上的電話聲音響起。
他走過去,拿起話筒。
電話那頭的聲音很簡短。
他聽了幾句,「嗯」了一聲,然後放下。
站了幾秒,他拿起電話,撥了一個號碼。
「育良同志,你來一趟。」
十分鐘後,高育良推門進來。
林惟民指了指沙發。
兩人坐下,都沒說話。
沉默了幾秒。
林惟民開口:「上級的意見下來了。」
高育良看著他。
林惟民說:「漢江省委書記,年齡到線,要退。
你去。」
高育良愣了一下。
林惟民繼續說:「漢東政法委書記,祁同偉接,省委常委。」
高育良沒說話。
林惟民站起來,走到窗前。
「李達康,省委副書記,兼京州市委書記。」
他看著窗外那棵樹,背對著高育良。
「這幾個人事,上級徵求過我的意見。
我同意了。」
高育良站起來,走到他身後半步的位置。
「書記……」
林惟民沒回頭。
「育良同志,你在漢東幹了這麼多年,該動動了」
「幾十年啊,人生有幾個幾十年。
換個地方,再干幾年,把你學者型不敢的預熱發揮一下。」
高育良沒說話。
林惟民轉過身,看著他。
「漢江情況複雜,底子薄,矛盾多。
你去是去啃硬骨頭的。」
高育良說:「我知道。」
「沙瑞金同志之前在漢江任紀委書記,他的情況你也了解。」
林惟民點了點頭,走回沙發前,坐下。
高育良也坐下。
林惟民說:「祁同偉那邊,你找時間跟他談談。」
高育良沉默了幾秒,然後說:「好。」
從林惟民辦公室出來,高育良沒回自己那兒。
他站在走廊里,看著窗外的天。
天很藍,藍得乾淨。
站了很久。
然後他下樓,讓司機把車開到司法廳。
祁同偉正在辦公室看材料。
聽見敲門聲,抬起頭。
高育良推門進來。
祁同偉正伏在案頭看一份司法廳的年度總結,聽見門響抬頭,整個人愣在那裡,手裡的筆懸在半空,半晌才慌忙站起來,膝蓋撞在桌角上也顧不上疼。
「老師??」
「說了多少遍了,工作的時候稱職務。」
高育良板著臉,眼角卻微微彎了一下。
「高書記。」
祁同偉站得筆直,像當年在大學課堂里被點名回答問題的學生。
高育良擺了擺手,在他對面坐下。
初春的陽光從窗戶斜射進來,落在高育良花白的鬢角上,鍍上一層淡淡的金邊。
祁同偉也坐下,雙手平放在膝蓋上,安靜的等著自己老師開口。
高育良看著他,沒說話。
辦公室里很靜,能聽見窗外楊樹梢頭鳥雀的啁啾聲。
桌上那杯茶早就涼了,祁同偉的手微微攥緊褲縫。
沉默了幾秒。
「同偉,有件事要告訴你。」
祁同偉抬眼看他,目光裡帶著學生時代的專注。
「我要走了。」
祁同偉愣了一下,嘴唇微張。
高育良說:「漢江。省委書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