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同偉的眼睛一下子亮了,整個人往前傾了傾:「老師,您終於又進了一步。」
「是啊,又進了一步。」
高育良點點頭,目光轉向窗外,「但是要離開這個我生活了幾十年的地方了啊。」
祁同偉張了張嘴,喉嚨里像堵了什麼東西,沒說出話。
高育良收回目光看著他:「政法委書記,你接。」
祁同偉整個人定在那裡,像被釘在了椅子上。
他望著高育良,嘴唇動了動,卻發不出聲音。
他的手攥緊了又鬆開,鬆開了又攥緊,眼眶漸漸泛紅。
高育良站起來,走到窗前。
他的背影在陽光下顯得有些單薄,肩線卻依然筆直。
窗外是司法廳的院子,幾棵楊樹剛冒出嫩芽,嫩綠的芽苞在春風裡輕輕顫動。
「你在司法廳這一年多,幹得不錯。」
高育良沒回頭,聲音平靜得像在說今天不錯的天氣
「清單,調解,下面反映都好。」
祁同偉站起來,走到他身後半步的位置,像二十年前跟著老師走在校園的林蔭道上。
那時候他總是落後半步,聽著老師講法律、講人生、講做人的道理。
「老師……」
高育良依然沒回頭。
沉默了片刻
「同偉,我跟你說幾句話。」
祁同偉站在那兒,安靜地等待。
陽光把兩個人的影子投在地板上,一前一後,像這些年走過的路。
「第一句,政法委和司法廳不一樣。」
「政法各家,公檢法司,各管一攤,各有人馬。
你去了,要穩得住。」
「好的,老師。」
高育良微微側過臉,餘光落在身後的學生身上。
他想起那些年政法大學的課堂上,這個穿著打補丁衣服的年輕人坐在最後一排,眼神卻比誰都明亮。
下課後他夾著講義要走,那個年輕人追出來,站在走廊里結結巴巴地說:「老師,我想跟您多學點東西。」
他低頭看見年輕人鞋幫上磨破的洞,心裡軟了一下。
「第二句,政法工作,核心是平衡。」
高育良的聲音拉回現實。
「公要嚴,檢要准,法要公,司要細。
哪一頭偏了,都不行。」
「老師,我記住了。」
高育良轉過身看著他。
陽光從側面照過來,照亮了祁同偉半張臉。
他的眼眶紅紅的,淚水在眼眶裡打轉,卻倔強地不讓它落下來。
這個從貧困山村走出的孩子啊。
高育良想起那年冬天,他去學生宿舍看望貧困生,推開門的瞬間看見祁同偉坐在床邊,就著一盞小檯燈看書,腳上穿著露了腳趾的布鞋,膝蓋上補丁摞著補丁。
看見他來,年輕人慌忙站起來,書掉在地上,臉漲得通紅。
後來他悄悄給這個學生安排了勤工儉學,又把自己的舊衣服改小了送給他。
年輕人什麼也沒說,只是每次見他都深深地鞠躬,然後在所有功課上都拿第一。
他看著他一步步走過來——學生會主席,優秀的畢業生,基層司法所的幹事,所長,局長,廳長……中間有過困苦、磨難,也走過岔路。
每一次他都在身後扶著、托著、拽著,有時候嚴厲得自己都覺得心狠,有時候又心軟得半夜睡不著覺。
這個年輕人,就像自己的孩子一樣。
幾十年了,自己傾盡了心血。
現在自己要離開了。
祁同偉的淚水終於奪眶而出,無聲地滑過臉頰。
他沒有抬手去擦,就那麼站著,任淚水流淌,嘴角卻努力往上揚。
高育良的肩膀輕輕聳動,笑出了聲,眼睛卻紅得像要滴血。
他抬起手,想像很多年前那樣拍拍學生的肩膀,手伸到半空又停住了。
祁同偉卻往前邁了一步,主動握住那隻手。
他的手在微微顫抖,手心滾燙。
「老師……」
「老師,那年您給我送棉襖,我穿著在操場上跑了三圈,一點都不冷……」
高育良的眼眶更紅了。
他用力握了握祁同偉的手,然後抽出來,轉身又面向窗外。
院子裡,楊樹的嫩芽在風裡輕輕搖晃。
「第三句,也是最重要的一句——」
他的聲音微微發顫,卻努力維持著平穩。
「你是我學生,這一點,所有人都知道。」
祁同偉站在他身後,淚水模糊了視線。
「以後不管做什麼,都會有人盯著你,看你會不會給我丟臉。」
高育良頓了頓,聲音輕下去,「也會有人盯著你,看你丟不丟自己的臉。」
沉默。
長久的沉默。
祁同偉忽然繞到他面前,深深地鞠了一躬,久久沒有直起身。
高育良低頭看著他這個學生,想起那年走廊里那個結結巴巴的年輕人,想起操場上穿著破補丁棉襖奔跑的身影,想起每次見面時那深深的鞠躬,原來不知不覺間他也有白髮了啊。
他伸出手,扶住祁同偉的肩膀,把他扶起來。
四目相對。
祁同偉的淚水還在流,眼睛卻亮得像二十年前。
高育良抬手,用掌心擦去他臉上的淚,就像很多年前擦去一個受了委屈的孩子的淚一樣。
「好了。」
高育良伸出手,在他肩膀上拍了拍。
「別這樣。」
祁同偉深吸了一口氣,點了點頭。
高育良走回沙發前,慢慢坐下。
祁同偉也坐下。
兩人都沉默著。
過了很久,祁同偉開口:「老師,什麼時候走?」
高育良說:「月底。還有十幾天。」
祁同偉點了點頭。
高育良站起來。
「走了。」
他的聲音沙啞,「我走了。」
他轉身往門口走,步子邁得很穩,背脊挺得很直。
祁同偉站在原地,看著那個背影一步步走遠。
走到門口時,高育良停了一下,沒有回頭。
「同偉。」
「老師!」
「好好干。」
風仿佛感受到了離別的悲傷氣息,緩緩將門口吹開,高育良慢慢的走了出去。
門開了又合上,合上又開。
腳步聲漸漸遠去。
祁同偉站在窗前,望著樓下那個熟悉的身影穿過院子,走向停在門口的轎車。
初春的風吹動他的衣角,幾片早開的桃花瓣飄落下來。
他久久地站在那裡,淚水又一次模糊了視線。
窗外楊樹的嫩芽在陽光下泛著新綠。
祁同偉站在那兒,看著那扇門關上。
消息傳得很快。
第二天,整個漢東都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