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城的幹部們私下議論紛紛。
有人說祁同偉這是坐火箭，一年多前還在原地踏步，現在一步進了常委。
有人說李達康這回終於熬出頭了，省委副書記兼京州市委書記，實打實的三號人物。
各種說法，各種猜測。
但誰都沒敢公開說什麼。
三月二十號，省委召開常委會，正式傳達上級決定。
林惟民主持會議。
上級組織部宣讀文件，最後林惟民總結。
他的語氣很平靜。
讀完，他抬起頭，看著在座的常委們。
「上級的決定，我們堅決擁護。
育良同志在漢東工作幾十年，一步步上來，對漢東有感情，有貢獻。
這次去漢江，是上級對他的信任，也是對他能力的肯定。」
高育良坐在那兒，沒說話。
林惟民繼續說：「祁同偉同志接任政法委書記，進常委。
達康同志接任省委副書記，兼京州市委書記。
這兩個安排，上級徵求過我的意見。
我同意。」
他頓了頓。
「還有一件事。」
他看著高育良。
「育良同志走之前，政法委的工作要交接清楚。
具體什麼時候交，你們自己定。」
高育良點了點頭。
散會後，林惟民把高育良和祁同偉留下。
三個人坐在會議室里，都沒說話。
「育良同志，祁同偉是你的學生。
這話我本不該說，但今天說了。」
高育良看著他。
林惟民說：「學生歸學生，工作歸工作。
你走了，他幹得好不好，是他的本事；
幹得不好，別人會說，高育良教出來的學生，就這水平。」
高育良點了點頭。
林惟民轉過身，看著祁同偉。
「祁同偉同志，你聽明白了嗎？」
祁同偉站起來。
「書記，我明白。」
林惟民擺了擺手，讓他坐下。
「明白了就好。回去準備吧。」
三月二十二號，晚上。
高育良把祁同偉叫到家裡。
吳老師做的飯，四菜一湯。
高育良拿出一瓶酒，給祁同偉倒了一杯，給自己倒了一杯。
兩人碰了一下，各自喝了一口。
高育良放下杯子，看著祁同偉。
「二十年，不短了。」
祁同偉沒說話，他知道高育良說的什麼。
高育良夾了一筷子菜，放進嘴裡，慢慢嚼著。
「這些年，我對你，有嚴的時候，也有松的時候。
有時候批評你，批評完了，自己也後悔。
但沒辦法，你是我的學生，我對你，得比別人更嚴。」
「老師，我知道。」
高育良放下筷子。
「你知道什麼？你知道我為什麼對你嚴嗎？」
祁同偉看著他。
高育良說：「因為我怕。
怕你走歪路，怕你出事，怕你辜負了這身衣服。」
祁同偉沉默了幾秒，「老師，我明白。」
高育良端起酒杯，喝了一口。
「明白就好。」
師母從廚房裡出來，端著一盤水果，放在桌上。
「你們兩個，別光說話，多吃菜。」
高育良笑了笑，夾了一筷子菜，放進祁同偉碗裡。
「吃。」
祁同偉低頭吃。
吃了兩口，他放下筷子。
「老師，我有句話想跟您說。」
高育良看著他。
祁同偉說：「這一年多，我變化挺大的。」
高育良沒說話。
「以前在公安廳那會兒，心裡總不踏實。
想往上走，又怕走不上去；
想干點事，又怕干錯了。
後來到了司法廳，慢慢踏實了。
不是因為位置高了，是因為知道該幹什麼了。」
高育良聽著。
「同偉，你記住一句話。」
祁同偉等著。
高育良說：「當官只是一陣子，做人才是一輩子。
位置再高，也是人。
是人，就會有私心，有雜念。
但私心雜念可以有，底線不能破。」
祁同偉點了點頭。
「有時候我就在想，這官當多大才算大啊，後來我明白了，要對得起自己的良心」
「我在漢東幾十年，從主任干到省委副書記。
送走過多少領導，自己都記不清了。
每次送人，我都想，什麼時候輪到我走。」
他看著祁同偉。
「現在輪到我了。」
祁同偉站起來，走到他身邊。
兩人並肩站在窗前，看著窗外的夜。
站了很久。
最後高育良伸出手，在祁同偉肩膀上拍了拍。
「好了，回去吧。
明天還有事。」
三月二十五號，省委召開全省領導幹部大會，正式宣布上級決定。
台下坐著六百多人，各市州委書記、市長，省直各單位一把手。
高育良坐在台上，祁同偉坐在台下。
林惟民主持會議。
中組部的同志宣讀了上級決定。
宣讀完台下響起掌聲。
高育良站起來，向台下鞠了一躬。
掌聲更響了。
林惟民走到話筒前。
「下面，請高育良同志講話。」
高育良走到話筒前，站了幾秒。
台下安靜下來。
「各位同志，我在漢東工作了幾十年。
從市里干起，一步一步走到今天。
漢東的每一條河，每一座山，每一個縣，我幾乎都去過。
漢東的人，漢東的事，漢東的每一寸土地，我都記得。」
他頓了頓。
「今天要走，心裡很不舍。
但組織安排，必須服從。」
台下很安靜。
「漢東這些年，變化很大。
經濟發展了，城市漂亮了，老百姓日子好過了。
這些變化，是在座各位一起干出來的。
我只是其中一份子。」
他停了停，目光掃過台下。
「到漢江以後，我會繼續關注漢東。
漢東的事，永遠是我心裡的事。」
他鞠了一躬。
台下響起掌聲。
散會後，許多人圍上來，和高育良握手，說話。
高育良一一應著，臉上帶著笑。
祁同偉站在人群外面，看著他。
高育良的目光穿過人群，落在他身上。
兩人對視了幾秒。
高育良微微點了點頭。
祁同偉也點了點頭。
三月二十八號，高育良離開漢東。
送行的人很多。
省委常委們全來了，各市州的書記市長也來了不少。
林惟民站在最前面，和他握手。
「育良同志，保重。」
高育良握著他的手，用力搖了搖。
林惟民鬆開手，往後退了一步。
高育良走到祁同偉面前。
兩人面對面站著，都沒說話。
站了幾秒。
高育良伸出手，在祁同偉肩膀上拍了一下。
「同偉，記住老師對你說的話。」
「老師，我記住了。」
「嗯，好好干」
祁同偉點了點頭。
高育良轉身上車。
車門關上。
車緩緩開動。
祁同偉站在原地，看著那輛車越開越遠，拐出大門，消失在視野里。
風從江邊吹過來，帶著初春的涼意。
吹動了他的頭髮，吹動了他的衣角。
他站在那兒，站了很久。
旁邊有人走過來，是李達康。
李達康沒說話，就站在他旁邊，和他一起看著那個方向。
看了很久。
李達康忽然開口：「祁書記，回去吧。」
「達康書記，不要著急嘛」
「我著急了嗎？」
「走吧。」
祁同偉點了點頭。
兩人一起往回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