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到那棵老樹下，祁同偉停下腳步，仰起頭，看著那些剛冒出來的嫩芽。
李達康也停下來，站在他旁邊。
「這樹，真能活。」
李達康說。
祁同偉沒說話。
陽光從枝葉縫隙里漏下來，照在兩人身上，一晃一晃的。
遠處，省委大樓的國徽在陽光里閃著光。
四月，漢江的春天比漢東來得晚一些。
江邊的柳樹剛剛泛出鵝黃，風從江面上吹過來，還帶著涼意。
高育良站在辦公室窗前，看著樓下院子裡那幾棵新栽的銀杏。
樹幹細細的，枝頭剛冒出嫩芽，和漢東省委大院那棵百年老樹比起來，顯得單薄。
他看了很久。
到任半個月，他幾乎把漢江全省跑了一遍。
不是走馬觀花，是實打實地看、實打實地聽、實打實地記。
筆記本上密密麻麻，寫滿了數字和名字，還有各種問題。
漢江的問題，比他預想的要多。
底子薄，產業散，龍頭企業少，市縣之間各干各的。
有的地方守著資源不會用，有的地方跟風上項目最後爛尾，有的地方招商引資飢不擇食，什麼都要，什麼都留不住。
但漢江也有漢江的優勢。
勞動力充足，區位不錯，土地成本低，還有幾個老牌國企底子還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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關鍵是，人心思變——從上到下，都想干點事。
高育良把這些話在心裡過了幾遍。
桌上的電話鈴聲響起。
他走過去，拿起話筒。
「育良同志，我是林惟民。」
高育良愣了一下。
「林書記，您好。」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瞬間，然後林惟民的聲音傳來：「到任半個月，感覺怎麼樣？」
「問題不少，但能幹的事也多。」
「那就好。有個事想跟你商量。」
「林書記，您說」
「漢東和漢江，山水相連，產業互補。
你在漢東幹了幾十多年，漢江的情況現在也摸得差不多了。
我想，兩省能不能搞點合作？」
「林書記，您具體說說。」
「漢東現在產業轉型壓力大，土地成本高，環保約束緊，有些項目想擴產擴不了。
漢江有空間、有勞動力，缺的是龍頭帶動和技術支撐。
如果能把兩省的產業鏈連起來，漢東的龍頭帶著漢江的配套，漢江的要素支撐漢東的發展，這事能幹。本來全省經濟是瑞金同志主管，但是相信你也能感覺到瑞金同志對經濟上的敏感性還不如達康同志，所以我就直接跟你聯繫了。」
「林書記，我同意，我完全同意啊！
「其實不瞞您說啊，就算您不給我打這個電話，我也會給您打電話說這個事的。」
但這事不能搞成漢東把落後產能往外甩，也不能搞成漢江單方面承接。
得是雙向的，互利的。」
「對。
兩省發改委牽頭，你們那邊你盯著，我們這邊後續讓瑞金同志負責。
先把框架搭起來，再一條一條往裡填內容。」
「好。
什麼時候碰個頭？」
「越快越好。
下周吧，你來漢東一趟，我們當面談。」
「行。」
電話掛斷了。
四月的風從江邊吹過來，吹動了枝頭嫩綠的芽。
他想起臨走時林惟民說的那句話：「漢江情況複雜，底子薄，矛盾多。
你去，是去啃硬骨頭的。」
現在這骨頭還沒啃，林惟民就先來了個機會。
他走回辦公桌前拿起電話，打給秘書。
「通知發改委主任，下午三點，到我辦公室來。」
四月十一號，高育良的車駛進漢東省委大院。
那棵老樹的葉子已經長到巴掌大，嫩綠嫩綠的，在風裡嘩啦啦響。他下車站在樹下看了一會兒。
陽光從枝葉縫隙里漏下來，在地上灑了一地碎光。
他站了幾秒，然後往裡走。
林惟民在辦公室等著。
兩人握了握手，在沙發上坐下。
小周端茶進來，退出去帶上門。
林惟民開門見山：「先說說你的想法。」
高育良從公文包里取出一份材料，放在茶几上。
材料不厚，但封面上的字是他自己寫的：漢東漢江產業協同發展初步構想。
「林書記，我這半個月跑了一圈，把漢江的家底摸了一遍。」
高育良翻開材料，「漢江的優勢有三條：空間大，用工成本低，還有幾個老牌國企的技術積累。
短板也有三條：缺龍頭帶動，缺配套能力，缺技術創新。」
林惟民點了點頭。
高育良繼續說：「漢東的優勢，正好補漢江的短板。
龍頭企業多，配套能力強，技術創新有基礎。
但漢東也有壓力——土地、環保、用工成本，都在往上漲。」
「所以我想，能不能搞成『總部+基地』『研發+製造』的模式。漢東的龍頭企業把生產基地往漢江轉移，漢江負責配套和製造，漢東負責研發和銷售。
稅收怎麼分，指標怎麼算，可以坐下來一條一條談。」
林惟民站起來，走到牆上那幅地圖前。
「你具體說說，哪些產業可以搞？」
高育良走到他身邊，指著地圖。
「裝備製造。
漢東有工程機械、汽車零部件，漢江有幾個老國企，底子還在，就是缺訂單、缺技術。
如果把這兩個連起來，漢東的龍頭帶著漢江的配套，很快就能轉起來。」
林惟民點了點頭。
「還有新能源。
漢東光伏、鋰電池企業多，往外擴產的需求大。
漢江有地、有電、有勞動力，正好承接。
而且漢江光照條件好，還可以搞『風光儲一體化』，把產業鏈往下游延伸。」
林惟民的手指在地圖上划過。
「紡織服裝呢？」
「也有空間。
漢東的服裝品牌多，但生產基地成本高。
漢江有傳統的紡織基礎，工人不缺，就是設備老化、款式落後。如果能搞『前店後廠』，漢東做設計、做品牌、做銷售，漢江做生產、做加工，這條鏈也能活起來。」
林惟民走回沙發前坐下。
高育良也坐下。
林惟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看著高育良。
「育良同志，你這些想法很好。
但有一條，我得跟你說清楚。」
高育良靜靜地等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