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作人員說:「這個是兩千多年前的陶片,你今天挖到的,可以帶回去。」
小男孩捧著那個陶片,半天沒說話。
他爸爸蹲下來,看著那個陶片。
「兒子,你知道這是什麼嗎?」
小男孩搖了搖頭。
他爸爸說:「這是兩千多年前,有人用過的東西。
那時候沒有手機,沒有電視,沒有你現在玩的一切。
但他們活下來了,還留下了這個。」
小男孩看著手裡的陶片,眼睛裡亮亮的。
「爸爸,那個人是誰?」
他爸爸想了想,說:「不知道。
但他和你一樣,是個中國人。」
那天下午,那個小男孩一直捧著那個陶片,不肯放下。
回家的路上,他忽然問他爸爸:「爸爸,等我老了,也會有人挖到我用過的東西嗎?」
他爸爸愣了一下。
「不會。
你用過的東西,都是塑料的,玻璃的,鐵的,早就爛了。」
小男孩有點失望。
他爸爸又說:「但你可以留下別的東西。」
小男孩問:「什麼?」
他爸爸說:「你可以寫一本書,畫一幅畫,造一棟房子。
或者像那些挖坑的人一樣,把好東西埋下去,留給以後的人。」
小男孩想了想,說:「那我以後要當考古學家。」
他爸爸點了點頭。
「好。」
十一月中旬,周廳長收到一封信。
信封上貼著台灣的郵票,寄信人地址寫著:台北市大安區和平東路一段……
他拆開信,裡面只有一張照片。
照片上,是一個白髮蒼蒼的老人,坐在輪椅上,身後是一棵老槐樹。
老人瘦瘦的,臉上皺紋很深,但眼睛亮亮的。
照片背面,用原子筆寫了一行字:
「周廳長,這是我父親。
他走之前,讓我把這棵樹的照片寄給你們。
他說這是隨州的老槐樹,他小時候爬過。」
周廳長看著那張照片,看了很久。
那棵老槐樹,他認識。
在臨水鎮,鎮政府門口那棵。
他想起那個老太太說過的話。
「老祖宗在,地就肥,莊稼就好,日子就踏實。」
他拿起電話,打給臨水鎮的老楊。
「老楊,鎮政府門口那棵老槐樹,還在嗎?」
老楊說:「在。葉子落光了,但還在。」
周廳長說:「好好保護它。別讓人砍了。」
老楊說:「放心。這棵樹,現在是鎮寶。」
周廳長放下電話,又拿起那張照片,看了很久。
然後他把照片放進抽屜,和那個姓方的電話記錄放在一起。
臘月的第一場雪,落得悄無聲息。
早晨推開門,省委大院已經白了一片。
那棵老樹光禿禿的枝椏上,積了薄薄一層,像誰用篩子細細篩過的麵粉。
保潔員拿著竹掃帚,沿著小徑慢慢掃,掃帚划過青石板,沙沙的響,把積雪推到兩邊,露出中間濕漉漉的灰。
林惟民來得比往常早。
車裡暖風開得足,推開車門時,冷氣撲面而來,他眯了眯眼,呼出的白氣在眼前散開。
踩著薄雪往裡走,鞋在雪地上印下一串深色的腳印,邊緣清晰。
會議室里已經有人了。
沙瑞金坐在靠窗的位置,手裡拿著一份材料,看得很專注。
聽見門響,抬起頭朝林惟民點了點頭。
「林書記」
他面前攤著統計局剛送來的全年數據初稿,頁邊用鉛筆做了幾處標記,字跡很小。
人陸續到齊。
九點整,會議室的門關上。
統計局長第一個發言。
他站起來,手裡拿著雷射筆,走到投影幕前。
幕布上,一排排數據依次亮起——GDP增速、財政收入、固定資產投資、城鄉居民收入。
每一個數字後面,都跟著全國平均水平和相鄰省份的對比。
「全年GDP增長百分之六點八,高於全國零點七個百分點。
財政收入增長百分之七點二,高於預期。
固定資產投資增長百分之九點一,其中民間投資占比提高了兩點三個百分點……」
他的聲音清晰地送到每個人耳朵里。
會議室里很安靜,只有投影儀聲音,和偶爾翻動紙張的輕響。
林惟民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那些數據上。
他臉上沒什麼表情,但坐在他斜對面的組織部長注意到,當統計局長念到「城鄉居民收入分別增長百分之五點九和百分之七點三」時,林惟民的手指在扶手上輕輕敲了兩下。
統計局長講完,發改委主任接著匯報「三條主線」的年度總結。
「制度落地年方面,全年共清理規範各類審批事項一百三十七項,壓縮審批時限百分之三十八。
開發區『標準地』模式在全省推廣,企業拿地到開工平均時間從一百二十天壓縮到六十五天……」
他翻了一頁。
「動能培育年方面,『數字工匠』項目已覆蓋全省四十七家裝備製造企業,培養複合型技能人才八百餘人。
『古法匠造』聯盟成員發展到六十八家,年產值突破十五個億。
『技術門診』線上線下累計服務企業兩萬三千家次……」
林惟民聽著。
發改委主任講完,輪到文化廳。
周廳長站起來時,會議室里有人交換了一下眼神。
都知道文化長廊開園半年,效益不錯,但具體數字還沒正式披露。
周廳長走到台前,沒有用投影。
他從公文包里抽出一張紙,薄薄的一頁,上面列印著幾行數字。
他低頭看了一眼,然後抬起頭。
「各位領導,漢東歷史人文走廊開園半年,累計接待遊客六百一十七萬人次。
旅遊綜合收入……」
他頓了頓。
「十二點三億元。」
會議室里靜了一秒。
然後有人輕輕吸了口氣。
周廳長繼續說:「其中門票累計收入三點八億。
帶動周邊農家樂、民宿、餐飲、交通等相關產業增收約九億元。
新增就業五千二百人,其中百分之六十是周邊農民。」
他把那張紙放下。
「這是數字。
還有幾個事,需要向林書記、沙省長、達康書記匯報一下。」
他頓了頓。
「葉家山那邊,有個村民以前在溫州打工,一年掙三四萬。
現在回家開了個農家樂,一年掙了十幾萬,老婆孩子都在身邊。
前幾天我去,他拉著我說,周廳長,我這輩子沒想到能在家門口掙錢。」
「曾侯乙墓門口那個擺攤賣烤紅薯的老太太,以前一天賣幾十塊錢。
現在一天能賣三四百,她兒子也不出去打工了,回來幫她。
她說這紅薯還是那紅薯,但人多了,就不一樣了。」
「編鐘博物館的演奏廳,每天三場,場場爆滿。
周末加演兩場,還是不夠。
有個從上海來的遊客,聽完之後站在門口不肯走,說這聲音,聽一次不夠。」
周廳長停下來,看著林惟民。
林惟民坐在那兒,過了幾秒,他抬起手,在桌上輕輕敲了一下。
「老周,你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