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指了指面前那本厚厚的報告。
「成績要說透,問題也不能捂著。
一百三十七頁的報告,騰出幾頁來,專門寫問題。
哪個縣的問題,什麼性質的問題,現在解決到什麼程度,下一步打算怎麼辦,一條一條寫清楚。
寫完之後,照樣印發全省。」
沒人反對。
「瑞金同志、達康同志,你們有什麼不同意見嗎?」
「沒有」X2
「好,散會。」
椅子挪動的聲音響起來。
有人合上報告,有人收拾筆記本,有人低聲交談幾句。
沙瑞金最後一個站起來。
他走到林惟民身邊,兩人並肩往外走。
走廊里很安靜。
燈光把他們的影子拉得很長,投在光潔的地板上,一晃一晃的。
「書記,您這是給明年留作業。」
林惟民沒停步,繼續往前走。
「作業不提前留,開學就來不及了。」
走到樓梯口,他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
會議室的門已經關上了。
他轉回頭往下走。
腳步聲在空曠的樓道里迴響,一下,一下,又一下。
臘月二十四,小年。
林惟民早上到辦公室處理了幾份急件,十點多的時候給小周打了個電話,說去趟臨水鎮。
車出省城的時候天還晴著,開了一個多小時,雲層慢慢厚起來,灰濛濛地壓下來。
小周從後視鏡里看了一眼說:
「書記,看著要下雪。」
林惟民嗯了一聲沒說話,繼續盯著窗外那些飛快掠過的田野和村莊。
快到臨水鎮的時候,天上果然飄起了雪花。
細細的,一粒一粒,落在擋風玻璃上,很快化成水,被雨刮器一掃而淨。
小周把車速放慢,沿著鎮裡的主路往裡開,最後停在那棵老槐樹邊上。
鎮政府門口有人掃雪,掃帚划過水泥地的聲音沙沙響。
林惟民下了車,在樹下站了兩秒,抬頭看了一眼那些光禿禿的枝椏。
上頭纏著的幾根電線終於是徹底的拆乾淨了。
干樹枝在風裡輕輕晃著。
他沒去鎮政府,而是順著巷子往裡走。
巷子很窄,兩邊是老舊的磚瓦房,牆上爬滿了乾枯的藤蔓。
幾隻雞在路邊刨雪,刨幾下,停下來四處看看,又繼續刨。
一個小孩蹲在自家門口玩雪,看見他走過來,抬起頭,盯著他看了幾秒,又低下頭去。
張老太太的家在巷子最裡頭,三間青磚瓦房,院子不大,門虛掩著。
林惟民敲了敲門。
裡面傳來一個蒼老的聲音:「誰呀?」
他推開門走進去。
院子裡的雪已經積了薄薄一層,從門口到堂屋有一條踩出來的小路,窄窄的,只容一人通過。
他沿著那條小路走到堂屋門口,掀開門帘,一股熱氣撲面而來。
屋裡生著一個火盆。
鐵皮的盆,舊得發黑,盆沿上還有幾處磕碰的痕跡。
炭火燒得正旺,紅彤彤的,偶爾噼啪一聲,爆出一兩點火星,很快又暗下去。
火光把整個屋子照得明明暗暗的,牆壁上那些老舊的年畫在光影里晃動著,那些抱著鯉魚的大胖娃娃,那些寫著「福」字的紅紙,都跟著一跳一跳的。
張老太太坐在火盆邊上,身上裹著一件厚厚的棉襖,兩隻手伸在火盆上方,慢慢翻動著,像在烤什麼。
聽見門口的動靜,她抬起頭,眯著眼睛打量了半天。
「誰呀?」
林惟民走過去,在她旁邊的矮凳上坐下。
「張奶奶,是我,林惟民。」
老太太愣了一下,然後兩隻手撐著凳子,就要起來。
林惟民趕緊按住她,連說不用不用,就這麼坐著聊。
老太太不聽,掙扎著要起來,嘴裡念叨著:「省里的書記來了,哪能坐著……」
林惟民按住她的手,那手乾枯得像冬天的樹枝,但還有勁。他按著不讓她動。
「張奶奶,您坐著。
咱們就這麼聊。」
老太太終於不動了,兩隻手重新伸到火盆上方,翻動著,翻動著。
火光映在她臉上,那些皺紋被照得格外深,一條一條的。
「你怎麼來了?」
她聲音有些沙啞,但透著高興。
林惟民說:「今天小年,來看看您。」
老太太咧開嘴笑了,露出幾顆殘留的牙。
「我一個老婆子,有什麼好看的。」
林惟民沒接話,就那麼坐著,看著盆里的炭火。
火苗舔著炭塊,發出細微的嘶嘶聲。
偶爾有煙氣冒出來,嗆人,但很快就順著屋子的縫隙散出去了。
「那個長廊真好。」
老太太忽然說。
林惟民轉過頭看著她。
老太太沒看他,還盯著那盆火。
火光在她眼睛裡跳動著,一閃一閃的。
「我天天去看。」
林惟民愣了一下。
「您腿不好,怎麼去?」
老太太笑了笑,笑容里有點得意。
「兒媳婦用三輪車馱我去。
她上班前馱我去,下班前再去接我。
我就在那個廣場上坐著,看那個大玻璃盒子,看那些來來回回的人。」
她頓了頓。
「看不夠。」
林惟民沉默了幾秒。
「張奶奶,那是你們的地,你們的根。」
老太太點了點頭,點得很慢。
「根在,人就踏實。」
火盆里又噼啪響了一聲,一點火星蹦出來,落在她腳邊的地上,很快暗下去。
「我小時候,這片地都是莊稼。」
「麥子,玉米,紅薯,什麼都有。
收成好的時候,能吃上白面饃饃。
收成不好的時候,就吃野菜,吃樹皮。」
林惟民聽著沒插話。
「後來解放了,分田到戶,我家也分了幾畝。
就在葉家山那邊,就是你們挖出寶貝的那個地方。」
她停下來,咳嗽了兩聲,咳得肩膀一聳一聳的。
「再後來,村里人都出去打工了,地也沒人種了。
我那兒子也出去過,在溫州待了十幾年,一年回來一趟,待不了幾天又走了。」
她轉過頭看著林惟民。
「現在好了。
兒子回來了,兒媳婦也在家門口掙錢了,孫子放學回家就能吃上熱乎飯。
一家人在一塊,比什麼都強。」
林惟民點了點頭。
兩人就這麼坐著,有一句沒一句地聊。
火盆里的炭火慢慢暗下去,老太太往裡添了幾塊新炭,用火鉗撥了撥,火苗又竄起來。
「你等著。」
老太太忽然說。
她撐著凳子站起來,扶著牆慢慢往裡屋走。
林惟民想扶她,她擺了擺手不讓。
過了一會兒,她出來了,手裡攥著一個小小的布包。
紅布包的,方方正正,巴掌大,用一根細麻繩繫著。
她走到林惟民面前,把那個布包塞進他手裡。
林惟民愣了一下,低頭看著那個布包。
紅布已經洗得發白了,邊角磨出了毛邊,但系得很整齊。
「打開看看。」
他解開麻繩,把紅布一層一層揭開。
裡面是一把麥子。
顆粒飽滿的麥子,黃澄澄的,在火光里泛著溫潤的光。
有些麥粒上還帶著一點沒脫乾淨的麥殼,薄薄的,輕輕一吹就能吹掉。
「這是那年分的田裡打的麥子。」
老太太說,聲音很輕,「留了幾十年了。」
林惟民抬起頭看著她。
老太太笑了笑,滿臉的皺紋又擠在一起。
「你拿著。
種到那長廊里去。
讓那些來的人看看,咱們漢東的麥子,長什麼樣。」
林惟民握著那個布包,半天沒說出話來。
老太太坐回矮凳上,兩隻手又伸到火盆上方。
「下雪了。」
她忽然說。
林惟民看向門口。
門帘的縫隙里,能看見外面正飄著雪。
細細的,密密的,落在院子裡那棵石榴樹上,積了薄薄一層。
他站起來。
「張奶奶,我走了。」
老太太點了點頭,沒起來送。
「路上慢點。」
林惟民走到門口,掀開門帘,又回頭看了一眼。
老太太還坐在那裡,背對著門,兩隻手伸在火盆上方。
火光把她的輪廓勾出來,瘦瘦的,小小的。
他放下門帘走出去。
雪下得比剛才大了。
一朵一朵,落在他的頭髮上。
他沿著那條窄窄的小路往外走,走到院門口,又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那三間青磚瓦房。
屋裡透出來的光,昏黃昏黃的在雪地里暈開一小片。
他把那個紅布包揣進大衣的內袋裡,貼著心口的位置。
布包硌著他,硬硬的,但很暖。
走出去很遠,他又回過頭。
那三間瓦房的輪廓已經模糊了,只剩那一點昏黃的光,還在雪夜裡亮著。
小周還等在老槐樹底下,見他過來,拉開車門。
林惟民上車,靠在座椅上沒說話。
車慢慢開動,碾過積雪,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響。
他的手插在大衣口袋裡,隔著那層布,摸著那一把麥子。
一粒一粒,硬硬的。
窗外雪越下越大。
整個世界都白茫茫的看不清楚。
但他知道那片白茫茫底下,是土地。
是張老太太種了一輩子的土地。
是埋著曾侯乙編鐘的土地。
是長出麥子、養活一代又一代人的土地。
他把手從口袋裡抽出來,放在膝蓋上。
手指縫裡,還沾著一點沒拍乾淨的麥殼。
他低頭看了一眼,輕輕吹掉。
麥殼飄起來,落在車裡,不知道落在哪個角落。
車繼續往前開著,雪還在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