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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1章 我深愛著我家鄉的土地。

2026-03-06 10:31:11 作者: 沐上青花

  他指了指面前那本厚厚的報告。

  「成績要說透,問題也不能捂著。

  一百三十七頁的報告,騰出幾頁來,專門寫問題。

  哪個縣的問題,什麼性質的問題,現在解決到什麼程度,下一步打算怎麼辦,一條一條寫清楚。

  寫完之後,照樣印發全省。」

  沒人反對。

  「瑞金同志、達康同志,你們有什麼不同意見嗎?」

  「沒有」X2

  「好,散會。」

  椅子挪動的聲音響起來。

  有人合上報告,有人收拾筆記本,有人低聲交談幾句。

  沙瑞金最後一個站起來。

  他走到林惟民身邊,兩人並肩往外走。

  

  走廊里很安靜。

  燈光把他們的影子拉得很長,投在光潔的地板上,一晃一晃的。

  「書記,您這是給明年留作業。」

  林惟民沒停步,繼續往前走。

  「作業不提前留,開學就來不及了。」

  走到樓梯口,他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

  會議室的門已經關上了。

  他轉回頭往下走。

  腳步聲在空曠的樓道里迴響,一下,一下,又一下。

  臘月二十四,小年。

  林惟民早上到辦公室處理了幾份急件,十點多的時候給小周打了個電話,說去趟臨水鎮。

  車出省城的時候天還晴著,開了一個多小時,雲層慢慢厚起來,灰濛濛地壓下來。

  小周從後視鏡里看了一眼說:

  「書記,看著要下雪。」

  林惟民嗯了一聲沒說話,繼續盯著窗外那些飛快掠過的田野和村莊。

  快到臨水鎮的時候,天上果然飄起了雪花。

  細細的,一粒一粒,落在擋風玻璃上,很快化成水,被雨刮器一掃而淨。

  小周把車速放慢,沿著鎮裡的主路往裡開,最後停在那棵老槐樹邊上。

  鎮政府門口有人掃雪,掃帚划過水泥地的聲音沙沙響。

  林惟民下了車,在樹下站了兩秒,抬頭看了一眼那些光禿禿的枝椏。

  上頭纏著的幾根電線終於是徹底的拆乾淨了。

  干樹枝在風裡輕輕晃著。

  他沒去鎮政府,而是順著巷子往裡走。

  巷子很窄,兩邊是老舊的磚瓦房,牆上爬滿了乾枯的藤蔓。

  幾隻雞在路邊刨雪,刨幾下,停下來四處看看,又繼續刨。

  一個小孩蹲在自家門口玩雪,看見他走過來,抬起頭,盯著他看了幾秒,又低下頭去。

  張老太太的家在巷子最裡頭,三間青磚瓦房,院子不大,門虛掩著。

  林惟民敲了敲門。

  裡面傳來一個蒼老的聲音:「誰呀?」

  他推開門走進去。

  院子裡的雪已經積了薄薄一層,從門口到堂屋有一條踩出來的小路,窄窄的,只容一人通過。

  他沿著那條小路走到堂屋門口,掀開門帘,一股熱氣撲面而來。

  屋裡生著一個火盆。

  鐵皮的盆,舊得發黑,盆沿上還有幾處磕碰的痕跡。

  炭火燒得正旺,紅彤彤的,偶爾噼啪一聲,爆出一兩點火星,很快又暗下去。

  火光把整個屋子照得明明暗暗的,牆壁上那些老舊的年畫在光影里晃動著,那些抱著鯉魚的大胖娃娃,那些寫著「福」字的紅紙,都跟著一跳一跳的。

  張老太太坐在火盆邊上,身上裹著一件厚厚的棉襖,兩隻手伸在火盆上方,慢慢翻動著,像在烤什麼。

  聽見門口的動靜,她抬起頭,眯著眼睛打量了半天。

  「誰呀?」

  林惟民走過去,在她旁邊的矮凳上坐下。

  「張奶奶,是我,林惟民。」


  老太太愣了一下,然後兩隻手撐著凳子,就要起來。

  林惟民趕緊按住她,連說不用不用,就這麼坐著聊。

  老太太不聽,掙扎著要起來,嘴裡念叨著:「省里的書記來了,哪能坐著……」

  林惟民按住她的手,那手乾枯得像冬天的樹枝,但還有勁。他按著不讓她動。

  「張奶奶,您坐著。

  咱們就這麼聊。」

  老太太終於不動了,兩隻手重新伸到火盆上方,翻動著,翻動著。

  火光映在她臉上,那些皺紋被照得格外深,一條一條的。

  「你怎麼來了?」

  她聲音有些沙啞,但透著高興。

  林惟民說:「今天小年,來看看您。」

  老太太咧開嘴笑了,露出幾顆殘留的牙。

  「我一個老婆子,有什麼好看的。」

  林惟民沒接話,就那麼坐著,看著盆里的炭火。

  火苗舔著炭塊,發出細微的嘶嘶聲。

  偶爾有煙氣冒出來,嗆人,但很快就順著屋子的縫隙散出去了。

  「那個長廊真好。」

  老太太忽然說。

  林惟民轉過頭看著她。

  老太太沒看他,還盯著那盆火。

  火光在她眼睛裡跳動著,一閃一閃的。

  「我天天去看。」

  林惟民愣了一下。

  「您腿不好,怎麼去?」

  老太太笑了笑,笑容里有點得意。

  「兒媳婦用三輪車馱我去。

  她上班前馱我去,下班前再去接我。

  我就在那個廣場上坐著,看那個大玻璃盒子,看那些來來回回的人。」

  她頓了頓。

  「看不夠。」

  林惟民沉默了幾秒。

  「張奶奶,那是你們的地,你們的根。」

  老太太點了點頭,點得很慢。

  「根在,人就踏實。」

  火盆里又噼啪響了一聲,一點火星蹦出來,落在她腳邊的地上,很快暗下去。

  「我小時候,這片地都是莊稼。」

  「麥子,玉米,紅薯,什麼都有。

  收成好的時候,能吃上白面饃饃。

  收成不好的時候,就吃野菜,吃樹皮。」

  林惟民聽著沒插話。

  「後來解放了,分田到戶,我家也分了幾畝。

  就在葉家山那邊,就是你們挖出寶貝的那個地方。」

  她停下來,咳嗽了兩聲,咳得肩膀一聳一聳的。

  「再後來,村里人都出去打工了,地也沒人種了。

  我那兒子也出去過,在溫州待了十幾年,一年回來一趟,待不了幾天又走了。」

  她轉過頭看著林惟民。

  「現在好了。

  兒子回來了,兒媳婦也在家門口掙錢了,孫子放學回家就能吃上熱乎飯。

  一家人在一塊,比什麼都強。」

  林惟民點了點頭。

  兩人就這麼坐著,有一句沒一句地聊。

  火盆里的炭火慢慢暗下去,老太太往裡添了幾塊新炭,用火鉗撥了撥,火苗又竄起來。

  「你等著。」

  老太太忽然說。

  她撐著凳子站起來,扶著牆慢慢往裡屋走。

  林惟民想扶她,她擺了擺手不讓。

  過了一會兒,她出來了,手裡攥著一個小小的布包。

  紅布包的,方方正正,巴掌大,用一根細麻繩繫著。

  她走到林惟民面前,把那個布包塞進他手裡。

  林惟民愣了一下,低頭看著那個布包。

  紅布已經洗得發白了,邊角磨出了毛邊,但系得很整齊。


  「打開看看。」

  他解開麻繩,把紅布一層一層揭開。

  裡面是一把麥子。

  顆粒飽滿的麥子,黃澄澄的,在火光里泛著溫潤的光。

  有些麥粒上還帶著一點沒脫乾淨的麥殼,薄薄的,輕輕一吹就能吹掉。

  「這是那年分的田裡打的麥子。」

  老太太說,聲音很輕,「留了幾十年了。」

  林惟民抬起頭看著她。

  老太太笑了笑,滿臉的皺紋又擠在一起。

  「你拿著。

  種到那長廊里去。

  讓那些來的人看看,咱們漢東的麥子,長什麼樣。」

  林惟民握著那個布包,半天沒說出話來。

  老太太坐回矮凳上,兩隻手又伸到火盆上方。

  「下雪了。」

  她忽然說。

  林惟民看向門口。

  門帘的縫隙里,能看見外面正飄著雪。

  細細的,密密的,落在院子裡那棵石榴樹上,積了薄薄一層。

  他站起來。

  「張奶奶,我走了。」

  老太太點了點頭,沒起來送。

  「路上慢點。」

  林惟民走到門口,掀開門帘,又回頭看了一眼。

  老太太還坐在那裡,背對著門,兩隻手伸在火盆上方。

  火光把她的輪廓勾出來,瘦瘦的,小小的。

  他放下門帘走出去。

  雪下得比剛才大了。

  一朵一朵,落在他的頭髮上。

  他沿著那條窄窄的小路往外走,走到院門口,又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那三間青磚瓦房。

  屋裡透出來的光,昏黃昏黃的在雪地里暈開一小片。

  他把那個紅布包揣進大衣的內袋裡,貼著心口的位置。

  布包硌著他,硬硬的,但很暖。

  走出去很遠,他又回過頭。

  那三間瓦房的輪廓已經模糊了,只剩那一點昏黃的光,還在雪夜裡亮著。

  小周還等在老槐樹底下,見他過來,拉開車門。

  林惟民上車,靠在座椅上沒說話。

  車慢慢開動,碾過積雪,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響。

  他的手插在大衣口袋裡,隔著那層布,摸著那一把麥子。

  一粒一粒,硬硬的。

  窗外雪越下越大。

  整個世界都白茫茫的看不清楚。

  但他知道那片白茫茫底下,是土地。

  是張老太太種了一輩子的土地。

  是埋著曾侯乙編鐘的土地。

  是長出麥子、養活一代又一代人的土地。

  他把手從口袋裡抽出來,放在膝蓋上。

  手指縫裡,還沾著一點沒拍乾淨的麥殼。

  他低頭看了一眼,輕輕吹掉。

  麥殼飄起來,落在車裡,不知道落在哪個角落。

  車繼續往前開著,雪還在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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