臘月二十六,首都。
周廳長凌晨四點就醒了。
酒店房間的暖氣燒得太足,口乾舌燥,他起來倒了杯水,站在窗前掀開一角窗簾往外看。
外面黑沉沉的,只有路燈孤零零地亮著,偶爾有計程車駛過,車燈在濕漉漉的路面上拖出長長的影子。
再也睡不著。
他把今天要用的講稿從公文包里取出來,坐在床邊又看了一遍。
這份稿子改了十三遍。
最開始是在省里,辦公廳的筆桿子們幫著潤色,寫得文采飛揚,排比句一個接一個。
他看的直搖頭,太重了。
後來又改,把那些漂亮的句子刪掉,換成大白話。
再後來林惟民看了稿子,在上面批了一行字:「別講成績,講人。
那些數字,報告裡都有。
會上就講那些人。」
於是他重新寫,把張老太太寫進去,把陳設計師寫進去,把那個挖到陶片的小男孩寫進去,把老馬寫進去。
寫到最後他自己眼眶紅了。
七點吃完早飯,他換上去年新做的那套藏青色西裝。
領帶打了兩遍才打好,對著鏡子照了照,頭髮白了大半,但人精神。
車子八點一刻到酒店門口接。
一路暢通,九點整,車停在一座莊嚴的建築前。
台階很高,兩邊停滿了黑色轎車,車牌來自全國各地。
有人比他先到,三三兩兩站在門口,說話的聲音壓得很低。
會場在二樓。
推開門的一瞬間,周廳長愣了一下。
大。
真大。
一排排座椅從前面一直延伸到後面,坐滿了人。
他站在門口往裡望,黑壓壓的,幾百號人。
有國家部委的領導,有各省市區的代表,還有一些扛著攝像機的記者在過道里穿梭。
嗡嗡的說話聲像潮水一樣湧來,混著椅子挪動的聲響,匯成一種低沉的、持續的轟鳴。
他找到自己的座位,在第五排靠過道的位置。
坐下去手心裡全是汗。
旁邊的人湊過來,遞給他一張名片,是西部某個省的同行。
那人笑著問:「你們漢東那個長廊,搞得好啊。
聽說半年就幹了十幾個億?」
周廳長點了點頭,沒多說。
那人還想聊什麼,前面主席台上有人試了試麥克風,喂喂兩聲,全場安靜下來。
會議開始了。
先是領導致辭。
然後是幾個省的經驗介紹。
一個一個上去,一個一個下來。
每個人講的都是成績,都是數據,都是做法。
台下的人聽得認真,偶爾低頭記幾筆。
周廳長坐在那裡,手裡攥著那份講稿,攥得邊角都皺了。
輪到他的時候,主持人念出「漢東省文化廳廳長周明義」,全場響起禮節性的掌聲。
他站起來深吸一口氣,沿著過道往前走。
腿有點軟,但步子還算穩。
走上主席台,站到話筒前。
燈光很亮,照得他睜不開眼。
台下黑壓壓一片,看不清人臉,只能看見無數雙眼睛在黑暗中閃閃爍爍。
他把講稿放在講台上,低頭看了一眼。
然後抬起頭。
「各位領導,各位同行。」
他的聲音從音響里傳出來,有點抖。
他頓了頓,清了清嗓子。
「今天站在這裡,我代表漢東省,匯報漢東歷史人文走廊的建設情況。
這份報告,原本寫了很多數字——投資多少,收入多少,遊客多少。
那些數字,材料里都有,我就不念了。」
台下安靜著。
「我今天想講的,不是數字,是幾個人。」
他停頓了一下。
「第一個,是我們林惟民書記。」
台下有人交換了一下眼神。
「兩年前林書記找我,問漢東有什麼能拿得出手的東西。
我說編鐘,他說好,那就搞。
我說沒錢,他說想辦法。
我說怕搞砸了,他說搞砸了他兜著。」
他的聲音平穩了些。
「一百多個億的項目,從下決心到立項,只用了三個月。
那三個月,林書記跑了隨州七趟。
他不讓地方上陪著,就自己開車去(不是他開車是小周開車),去曾侯乙墓看那些荒草,去葉家山看那些回填的土,去炎帝故里看那個空蕩蕩的廣場。
他跟我說,老周,這些東西埋在地下幾千年,再不亮出來,對不起子孫後代。」
台下很安靜。
「第二個,是陳設計師。」
周廳長的聲音開始有了溫度。
「他是隨州人,小時候在擂鼓墩那個大土包上跑著玩,不知道那底下埋著編鐘。
後來他考上清華,去了美國,在國外待了十幾年。
我們找到他的時候,他說這個項目,我不要錢,我做。
他把他媽一個人扔在隨州,自己租了個民房,在工地上一待就是一年半。
他媽走的那天,他還在工地上。
第二天我去找他,他蹲在那個大玻璃盒子底下,一個人蹲了很久。
站起來之後,他說周廳長,我媽能在天上看見。」
台下有人輕輕吸了口氣。
「第三個,是張老太太。」
周廳長的眼眶開始發紅。
「她今年九十一了,在臨水鎮種了一輩子地。
葉家山那片地,她種過玉米,種過小麥,種過紅薯。
後來地征了,要搞考古遺址公園。
她二話沒說,第一個簽字。
她跟我們督查室的老吳說,地底下有寶貝,得讓後人看見。開園之後,她腿腳不好走不動,就讓她兒媳婦用三輪車馱著她,天天去廣場上坐著,看那個大玻璃盒子,看那些來來回回的人。
她說看不夠。」
他停下來,深吸了一口氣。
「第四個,是一個小男孩。」
台下靜得能聽見呼吸聲。
「他在葉家山模擬考古區挖到一片陶片。
兩千多年前的。
從那以後,他每個周末都去葉家山當志願者,幫那些比他小的孩子挖土,給他們講怎麼刷陶片。
他爸說,這孩子以前成績一般,自從挖到那片陶片,整個人都變了。
他說以後要學考古,把葉家山底下那些東西都挖出來。」
周廳長抬起頭,看著台下。
「還有老馬。
以前在溫州打工,一年掙三四萬,老婆孩子扔在家裡。
現在回家開了個農家樂,一年掙十幾萬,一家人天天在一塊。他跟我說,周廳長,謝謝你們。」
「還有那個台灣老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