岩台的書記說工業轉型,還有的說古城保護……一個一個,輪流發言。
每個人說的都不一樣,但每個人眼睛裡都有光。
林惟民一直聽著,偶爾問一兩句,偶爾點點頭。
他的目光在每個發言者臉上停留,像是在辨認什麼,又像是在記住什麼。
等所有人都說完,會議室里安靜了幾秒。
林惟民坐直了身體。
「你們說的,我都記下了。」
「省里會出台配套政策。」
「但有一條。」
他的目光更沉了些。
「政策是給幹活的人準備的。
誰幹得好,誰就多拿。政策也會傾斜」
沙瑞金在旁邊點了點頭。
他等那幾秒沉默過去,才開口。
「林書記這話,我贊成。」
「今年考核要改革。」
「不看材料,要看實效。」
他的目光掃過在座的那些市州委書記。
「材料寫得再好,老百姓不買帳,沒用。
數字報得再漂亮,企業不投錢,沒用。
匯報講得再動聽,項目落不了地,沒用。」
「老百姓滿不滿意,企業投不投錢,項目落不落地,這些才是硬指標。」
李達康看著林惟民。
「林書記,沙省長說的有道理。
這個得把握住。」
林惟民點了點頭。
田國富、祁同偉也點了點頭。
會議室里又安靜了幾秒。
細小的灰塵在光柱里浮動,慢悠悠的,像什麼也沒發生。
林惟民拿起筆,在上面寫了幾個字。
筆尖划過紙面,沙沙做響。
正月二十,京州。
天剛蒙蒙亮,京州市政府大會議室里已經燈火通明。
工作人員進進出出,調整座椅,擺放桌簽,調試音響。
三百把椅子整整齊齊排成十二列,每把椅背上都貼著編號。
桌上擺著礦泉水,白色的瓶身,透明的蓋子,沒有標籤。
八點剛過,開始有人進場。
第一個進來的是個穿工裝的中年人,在門口站了兩秒,四下看了看,找到自己的位置坐下。
他把手裡那個塑膠袋放在腳邊,袋子裡鼓鼓囊囊的,裝著什麼。
第二個是個戴眼鏡的老人,頭髮全白了,走路有點慢,工作人員扶著他找到座位。
第三個、第四個、第五個……人越來越多,說話聲漸漸大起來。
八點半,三百個座位,座無虛席。
穿工裝的、穿西服的、穿夾克的、穿棉襖的。
有企業家,有專家學者,有基層幹部,有普通群眾。
有頭髮花白的老人,有三十出頭的年輕人,有抱著文件袋的中年婦女。
他們坐在那裡,有的低頭看手機,有的和旁邊的人小聲交談,有的就那麼坐著,目光落在前面那個空著的主席台上。
八點四十五分,會議室後門推開。
林惟民走在最前面。
深灰色夾克,黑色褲子,皮鞋擦得乾乾淨淨。
沙瑞金在他左邊,藏青色外套,手裡拿著一個筆記本。
李達康在他右邊,繫著領帶。
三個人穿過過道,走到主席台前。
林惟民在中間那把椅子上坐下,沙瑞金在左,李達康在右。
坐定後,林惟民的目光掃過台下。
三百張臉,三百雙眼睛,都望著他。
李達康清了清嗓子,把面前的話筒往近拉了拉。
「各位同志,各位企業家朋友們。」
他的聲音從音響里傳出來,在會議室里迴蕩。
「今天這個會,是林書記、沙省長和我們商量之後定的。
來的都是各條戰線的代表——企業家、專家學者、基層幹部、普通群眾。」
他頓了頓。
「目的只有一個,聽聽大家的心裡話。
漢東的營商環境怎麼樣?
還有哪些需要改進的地方?
大家有什麼想法、什麼建議,儘管說。
說對了,我們採納。
說錯了,也沒關係。」
他把目光投向台下。
「誰先來?」
台下安靜了兩秒。
第三排靠過道的位置,一個人站了起來。
五十來歲,穿著深藍色西裝,頭髮梳得整齊。
他站在那裡,手掌在膝蓋上擦了擦,然後開口。
「林書記,沙省長,李書記。」
他的聲音有點緊,但每個字都說得很清楚。
「我是做裝備製造的,廠子在京州,幹了二十年了。」
「今年想擴產。
地都看好了,手續跑了半年,還沒結果。」
林惟民往前探了探身子。
「哪個地方?」
企業家說了個地名。
林惟民低下頭,翻開面前的筆記本,在上面記了一筆。
筆尖划過紙面,發出細微的沙沙聲。
那聲音通過話筒傳出去,整個會議室都聽得見。
「記下了。回頭我讓人去了解。」
企業家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
最後點了點頭坐下。
第六排有人舉手。
是個三十多歲的年輕人,戴眼鏡,瘦瘦的,穿著件灰色的夾克。
工作人員把話筒遞過去,他接過來,清了清嗓子。
「林書記,我是鄉鎮的,幹了八年了。」
他的聲音不高。
「現在上面檢查太多。
今天這個部門來,明天那個部門來,後天那個部門又來。
每個部門都要匯報,都要材料,都要陪著。
光陪檢查,就占了一半時間。」
「基層不是不想幹活,是實在沒時間幹活。」
林惟民看著他。
「哪個縣?」
年輕人說了個地名。
林惟民又低下頭,在本子上記了一筆。
「好。記下了。」
年輕人把話筒還給工作人員坐下。
旁邊一個人拍了拍他的肩膀,他沒回頭。
第九排,一個白髮老人站了起來。
他穿著件舊棉襖,戴著副老花鏡,站起來的時候,扶著前面的椅背穩了穩。
工作人員趕緊過去,把話筒遞到他手裡。
老人接過話筒,目光穿過前面一排排人頭,落在主席台上。
「林書記。」
他的聲音有些沙啞,但每個字都清清楚楚。
「我是個退休老師,在隨州教了一輩子書。」
「文化長廊搞得好。
我去了三次,每次都看不夠。
曾侯乙墓那個大玻璃盒子,編鐘博物館那些青銅器,葉家山那邊那些挖土的孩子。
真好。」
「但我有個建議。」
林惟民看著他。
老人說。
「能不能讓學校組織學生去?」
「讓孩子們從小就知道,咱們老祖宗有多厲害。
編鐘是怎麼敲的,青銅器是怎麼鑄的,那些東西是從哪挖出來的。
讓他們親眼看看,親手摸摸,親耳聽聽。」
「比在教室里上十堂課都強。」
林惟民的眼睛亮了一下。
他轉過頭,看向沙瑞金。
沙瑞金的嘴角微微揚起,點了點頭。
他又看向李達康。
李達康也在點頭。
林惟民轉回頭,目光落在老人臉上。
「這個建議好。」
他的聲音比剛才高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