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人笑了笑,把話筒還給工作人員,慢慢坐下。
旁邊的人給他讓了讓,他擺了擺手,說不用。
第十二排有人舉手。
第十七排有人站起來。
第二十三排有人往前探著身子,等著話筒傳過來。
一個接一個,發言的人沒有斷過。
有企業家說融資難。
有專家學者說人才流失。
有基層幹部說考核太多。
有普通群眾說看病貴。
有年輕的創業者說政策不穩定。
有老農民說農資漲價。
有小學老師說孩子沒人管。
林惟民一直在聽。
他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每個發言者臉上。
偶爾問一兩句,偶爾點點頭,偶爾低下頭,在筆記本上記一筆。
那本子已經翻了好幾頁,每一頁都密密麻麻,寫滿了字。
沙瑞金也在聽。
他面前那個筆記本也攤開著,上面同樣記滿了東西。
有時候聽到關鍵處,他會抬起頭,和發言者對一眼,然後又低下頭去。
李達康主持著,但耳朵一直豎著。
有幾次,聽到某個問題時,他皺了皺眉,但沒說話。
時間一點一點過去。
窗外的太陽從東邊移到頭頂,又從頭頂慢慢往西偏。
會議室里的光線跟著變,從暖黃變成白亮,又從白亮變成淡淡的金黃。
三個小時,沒有停過。
最後一個人坐下的時候,會議室里安靜了幾秒。
林惟民把那個記滿了的筆記本合上,雙手捧著,放在胸前。
他看著台下那三百張臉。
有年輕的,有年老的。
有黝黑的,有白淨的。
有激動的,有平靜的。
他彎下腰,鞠了一躬。
整個會議室安靜極了。
林惟民直起身。
「謝謝你們。」
「說的這些,我們省委省政府都會認真想。」
「能辦的,馬上辦。
暫時辦不了的,想辦法辦。
實在辦不了的,我們漢東省委省政府也給你們一個交代。」
台下又安靜了幾秒。
然後有人開始鼓掌。
掌聲從各個角落響起來,越來越密,越來越響。
最後匯成一片,在會議室里迴蕩。
掌聲響了很久。
等他說完,李達康把話筒拉到面前。
「今天的會,就開到這兒。」
「大家說的,林書記都記下了。
省委省政府會認真研究,該落實的落實,該改進的改進。」
「謝謝大家。」
散會的時候,人群慢慢往外走。
那個穿工裝的中年人拎起腳邊的塑膠袋,袋子裡鼓鼓囊囊的,是他帶來的材料。
那個白髮老人被人扶著,慢慢往外走,走到門口,回過頭看了一眼主席台。
那個三十多歲的年輕人夾著筆記本,和旁邊的人說著什麼,邊走邊比劃。
林惟民還坐在那裡。
他看著那些人一個一個走出去,看著他們的背影消失在門口。
沙瑞金坐在他旁邊也沒動。
李達康坐在林惟民右邊,也沒說話。
最後一個走出去的時候,會議室里空了下來。
只有那些椅子,一排一排,整整齊齊地擺著。
每個椅背上還貼著編號,每個桌上還擺著那瓶沒開的礦泉水。
陽光從窗外照進來,在那些空椅子上鋪開一片暖黃。
林惟民站起來。
他把那個記滿了的筆記本夾在腋下,往外走。
沙瑞金和李達康跟在他身後。
「番外:可能很多寶子對正科、正處、正廳沒什麼概念,我舉個最簡單的例子大家就知道了。
如果有農村的寶子更能夠感同身受。
鄉鎮書記、鎮長,知道吧?
那是正科。
你看看他們的年齡,有的到退休了還是個副科,甚至只是個幾級科員,縣委書記、縣長才正處。
這樣大家就知道正科的含金量了吧?
很多人一輩子都沒混到正科。
所以大家一定要正式級別,特別是我看網上有的人評價,哎呀,不就一個小科級嗎?
不要覺得一個小小的正科,這都是很多人一輩子見不到的天花板了,級別的晉升真的很難,不過某青花快要副市了,嘿嘿。」
三月的頭一天,林惟民跟辦公廳打了聲招呼,說要下鄉看看。
去哪兒?
秘書小周問。
隨便找個種糧的地方。
車子從省城開出來,往北走。
出了繞城高速,兩邊的高樓漸漸被田野取代。
麥子剛返青,綠得還不太濃,遠遠看過去,像一片薄薄的霧鋪在地上。
油菜花開得早的,已經冒出零星的黃,一小塊一小塊的,嵌在那片綠霧裡。
兩個小時,車拐進一條鄉間公路。
路不寬,兩輛農用車錯車要小心翼翼。
路肩上曬著牛糞,幹了,灰撲撲的,車開過帶起一陣土。
林惟民讓司機靠邊停。
推開車門,一股混合著泥土、青草和牲畜糞便的氣味湧進來。
他站在路邊,眯著眼看了看四周。
前面有個村子,白牆灰瓦的房子三三兩兩散在田野里。
再遠一點,幾個人正彎著腰在地里忙活。
他順著田埂往裡走。
田埂窄,只容一人通過,兩邊的麥苗蹭著他的褲腿。
走了幾十米,前面一個老人正蹲在地頭,手裡攥著什麼。
走近了才看清,是一把土。
老人把那土在掌心裡搓著,搓碎了,又湊到鼻子跟前聞了聞。
聽見腳步聲,老人抬起頭。
七十來歲,臉上的皺紋一道一道的,像是被風刻出來的。
戴著頂舊草帽,帽檐軟塌塌地耷拉著。
眼睛有點渾濁,但盯著人看的時候,還有股子勁兒。
林惟民在他旁邊蹲下。
老哥,看地呢?
老人打量了他一眼,大概是從穿著打扮看出不是本地人。
點了點頭,沒說話,又低下頭去,繼續搓那把土。
今年墒情怎麼樣?
老人把手裡的土往外一撒,拍了拍巴掌。
還行。
去年冬天雨水多,地里不干。
林惟民也抓起一把土,學著他的樣子搓了搓。
土是潮的,有點粘手。
種了多少畝?
十二畝。
老人從口袋裡摸出煙,遞過來一根。
林惟民擺擺手,他自己點上,吸了一口,煙霧從鼻孔里噴出來。
十二畝,一個人種?
兒子在外頭打工。
老婆子在家,幫不上什麼忙,做飯還行。
林惟民看著那片麥地。
麥子長得不算齊,有的高有的矮,中間還夾著幾塊禿的。
補貼拿到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