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人愣了一下,轉過頭又看了他一眼。
你是上面來的?
算是吧。
老人沉默了幾秒,把菸頭在鞋底上摁滅,彈到地里。
拿到了。
一畝地百十來塊。
夠用嗎?
老人笑了,那笑容里沒什麼溫度。
夠用?
種地這行當,哪有夠用的時候。
化肥漲,農藥漲,種子漲,就糧價不漲。
百十來塊,塞牙縫都不夠。
林惟民沒接話,目光落在那片參差不齊的麥子上。
遠處有人喊,聲音順著風飄過來。
老人站起來,拍了拍屁股上的土。
走了,該澆水了。
林惟民也站起來。
老哥,你叫什麼?
老人已經走出去幾步,回過頭,眯著眼看了他兩秒。
姓陳。
陳老三。
林惟民點了點頭。
陳老三轉身走了,步子不快。
走到地那頭,彎腰撿起一根軟管,開始往地里放水。
林惟民站在那兒看了一會兒,然後順著原路往回走。
回到車邊,司機和小周正靠在車門上抽菸。
看見他回來,把煙掐了。
書記,去哪兒?
往前開,再找個地方。
車子繼續往前。路過一個村口,林惟民讓停下來。
村口有個小賣部,門口支著張桌子,幾個老頭坐在那兒打牌。
旁邊停著幾輛電動車,車簍子裡裝著農藥瓶子。
一個女人從店裡出來,手裡拎著一袋化肥,往電動車后座綁。
林惟民走過去,在桌邊站住。
打牌的幾個老頭抬起頭,看了他一眼,又低下頭繼續出牌。
林惟民在旁邊那個空著的小馬紮上坐下。
馬扎矮,他坐下去,膝蓋幾乎頂到胸口。
他也不在意,就那麼坐著,看他們打牌。
一盤打完,輸的那個掏出一塊錢,拍在桌上。
贏的收了,抬頭看林惟民。
同志,哪兒來的?
省城。
來幹啥?
轉轉。
幾個老頭交換了一下眼神。
其中一個年紀最大的,頭髮全白了,手裡的牌捏著沒放下。
省城的人,跑這鄉下來轉?
林惟民笑了笑。
不能轉?
能轉。
就是少見。
旁邊那個輸了一塊的笑起來,露出一口豁牙。
少見是少見,來了就是客。
要不要來殺一盤?
林惟民擺擺手。
我不會,我看你們打。
豁牙老頭把牌一推,不打了,歇會兒。
他從口袋裡摸出煙,遞給林惟民一根。
林惟民接過,就著他的火點上。
種糧的?
林惟民問。
豁牙老頭點點頭。不種糧吃啥?
多少畝?
夠自己吃,剩的不多。
補貼夠用嗎?
豁牙老頭吸了口煙,眯著眼看他。
你是來調查的?
林惟民沒否認。
豁牙老頭沉默了幾秒,把菸頭往地上一扔,用鞋底碾滅。
補貼那點錢,買化肥都不夠。
去年一袋尿素八十,今年一百一。
說是有補貼,補貼的錢還沒漲價漲得快。
旁邊那個白頭髮的接話。
還有地的事。
我家那塊地,流轉出去三年了,錢到現在沒結清。
找村里,村里說找鄉里。
找鄉里,鄉里說找縣裡。
找縣裡,說正在辦。
辦了一年多,還在辦。
林惟民的目光落在他臉上。
哪塊地?
白頭髮的說了個地名。
林惟民點了點頭。
那個豁牙的老頭又開口了。
同志,你是省里哪個部門的?
林惟民笑了笑沒回答。
幾個老頭又交換了一下眼神。
這回眼神里多了些東西,說不上是警惕還是什麼。
林惟民站起來,把菸頭扔進旁邊的垃圾桶里。
謝謝你們。
走了。
他走回車邊,小周已經拉開了車門,林惟民上車。
車開出去很遠,他從後視鏡里還能看見那幾個老頭還坐在那兒,往這邊望。
下午車又停了三次。
一次在路邊一個化肥店門口,林惟民進去問了問價格。
老闆是個中年婦女,說話利落,把各種化肥的進價、賣價、漲了多少、降了多少,背得滾瓜爛熟。
臨走時她問,你是哪個單位的?
林惟民說,隨便問問。
一次在田埂上,碰見一個三十來歲的年輕人,正蹲在地里拔草。
問他為什麼不出去打工,他說爹媽年紀大了,孩子還小,走不開。
問他種地能掙多少,他算了半天,說勉強夠花。
一次在村委會門口,碰見幾個村幹部。
聊了幾句,問村里土地流轉的情況。
村幹部支支吾吾,說都好都好。
林惟民沒再問,上車走了。
天快黑的時候,車子往回開。
林惟民靠在座椅上,看著窗外。
田野慢慢退去,村莊慢慢退去,路燈亮起來,樓房多起來。省城到了。
他坐直了身體。
小周今天跑了多少地方?
小周從副駕駛扭過來看著林惟民。
書記,有七八個吧。
林惟民點了點頭。
回到辦公室已經七點多。
桌上擺著幾份等著簽字的文件。
林惟民沒看文件,在椅子上坐下,沉默了幾秒。
小周站在旁邊等著。
林惟民說,今天調研的錄音,在車上那個錄音筆里。
你把它整理出來。
小周應了一聲。
林惟民又說,整理完了,發給所有常委。
每個人一份。
小周愣了一下。
林書記,是全部錄音還是摘要?
全部錄音。
一個字都不要刪。
小周點了點頭,轉身要走。
林惟民的聲音從背後傳來。
告訴他們,聽聽老百姓的真心話。
清明小長假的第一天,隨州的天剛蒙蒙亮,曾侯乙墓門口就已經排起了隊。
三十幾個人,大多是年輕人,背著雙肩包,拿著手機,一邊排隊一邊刷朋友圈。
有人在拍照,把身後那個還沒開門的大玻璃盒子框進取景框裡,按一下,低頭看看效果,不滿意,又拍一張。
七點半,隊伍已經繞了三圈。
八點,隊伍從門口排到停車場,又從停車場拐出去,沿著公路延伸了一百多米。
有人開始不耐煩,踮著腳尖往前看,嘴裡念叨著「怎麼還不開門」。
有人從包里掏出摺疊小板凳,坐下來,拿出餅乾慢慢啃。
有孩子哭起來,尖尖的哭聲在人群里格外刺耳,他媽抱著他哄,旁邊的人側目看一眼,又轉過頭去。
八點半,門開了。
人群往前涌,像潮水。
門口的閘機滴滴響個不停,工作人員扯著嗓子喊「不要擠不要擠」,聲音淹沒在人聲里。
進去的人回頭看,後面還黑壓壓一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