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點，隊伍還在排。
太陽升起來了，曬得人腦門冒汗。
有人開始脫外套，搭在胳膊上。
有人從路邊小販手裡買水，五塊錢一瓶，一邊掏錢一邊嘀咕「真貴」。
廁所門口排起了另一條隊，女廁所的隊伍比男廁所長三倍，有人等不及，跑去問工作人員還有沒有別的廁所，工作人員搖頭，說只有這一個。
垃圾開始多起來。
飲料瓶、食品袋、紙巾，從排隊的人群里往外蔓延。
幾個保潔員拿著掃帚和簸箕在人群縫隙里穿梭，剛掃完一片，回頭一看，又有了。
一個小女孩把吃完的餅乾袋隨手扔在地上，她媽看見了，拍了她一下，讓她撿起來。
小女孩撅著嘴，撿起來，走了幾步，又扔了。
中午，隨州市文旅局的電話被打爆了。
「喂，文旅局嗎？
曾侯乙墓這邊排隊三個小時了，你們能不能管管？」
「喂，廁所不夠用，我閨女急得直哭，你們能不能加幾個移動廁所？」
「喂，垃圾沒人掃，滿地都是，這是國家級的項目嗎？」
值班的小姑娘把電話一個個接起來，一個個記下來，一個個回復
「我們已經反映了」
「正在處理」
「請您耐心等待」。
放下一個，另一個又響。
她的手沒停過，聲音越來越啞。
下午兩點，電話打到省里。
文旅廳長周明義正在辦公室看文件，手機響了。
他看了一眼來電顯示，隨州的。
「周廳長，我是老劉。」
隨州市委書記老劉的聲音比平時高了好幾度，「曾侯乙墓這邊爆了，排隊三個小時，廁所不夠，垃圾遍地。
遊客意見很大，網上已經開始發了。
我們人手不夠，能不能支援一下？」
周明義愣了一下。
「爆了？
你們之前沒準備？」
「準備了，但沒想到這麼多人。
往年清明沒這麼火，今年不知道怎麼了。」
周明義沉默了兩秒。
「你等著，我馬上跟林書記匯報。」
林惟民接到電話。
他正在辦公室里看文件，小周推門進來，臉色不太對。
「林書記，周廳長電話，說隨州那邊出事了。」
林惟民放下文件，接過話筒。
「什麼事？」
周明義的聲音從話筒里傳來，把情況說了一遍。
遊客爆滿，排隊三小時，廁所不夠，垃圾遍地，網上已經開始發酵。
林惟民聽完沒說話。
周明義在電話那頭等著。
過了幾秒，林惟民開口。
「你現在在哪兒？」
「在辦公室。」
「你馬上出發，去隨州。
到了給我打電話，把情況摸清楚。」
周明義應了一聲，掛了電話。
林惟民把話筒放下，靠在椅背上。
目光落在窗外，那棵老樹葉子已經長滿了，在風裡嘩嘩響。
四點，周明義的車還在路上，林惟民的電話又響了。
是老劉。
「林書記，網上發酵得厲害。
有人拍了視頻發抖音，點讚已經十萬了。
評論區都在罵，說我們管理跟不上，說這種地方再也不來了。」
林惟民沒說話。
老劉繼續說。
「我們已經組織人手去現場了，機關幹部全部下去，幫忙疏導、撿垃圾。
移動廁所也在調，但最快也得兩個小時才能到位。」
林惟民聽完，說了一句話。
「我一會到。」
五點四十，林惟民的車駛進隨州。
天還沒黑，曾侯乙墓門口的廣場上亂成一團。
人還是很多，但隊伍已經散了，亂鬨鬨地擠在一起。
穿著紅馬甲的志願者在人群里穿梭，手裡拿著喇叭喊話，喊什麼聽不清。
幾個穿制服的警察站在高處，四下張望。
保潔員推著垃圾車，一邊走一邊掃，剛掃過的地方，又落下一堆。
林惟民下車，站在人群外圍看了幾秒。
周明義和老劉迎上來。
老劉臉上全是汗，領帶歪了，襯衫袖子卷著，手裡攥著一沓紙。
「林書記，您來了。」
林惟民沒接話，往裡走。
他穿過人群，走到那個大玻璃盒子前面。
排隊的地方空出來了，只剩地上那些腳印和垃圾印子。
他轉過身，看著老劉。
「今天來了多少人？」
老劉低頭看了一眼手裡的紙。
「統計還沒出來，估計超過十萬。」
「十萬。」
林惟民重複了一遍，目光落在他臉上，「你們之前的預案，是應對多少人的？」
老劉張了張嘴，沒說出話。
旁邊的周明義接話。
「林書記，我們的預案是按日均3萬人做的。
沒想到今年清明會這麼火。」
林惟民看了他一眼。
「沒想到？」
周明義低下頭。
林惟民沒再說話，繼續往裡走。
走到曾侯乙墓那個玻璃盒子跟前，他停下來，看著裡面那些兩千四百年前的土層。
沉默了幾秒。
「晚上開個會。」
八點半，隨州市政府會議室。
長條桌兩邊坐滿了人。
隨州市的幹部、文旅局的、公安的、城管的，還有幾個從省里趕來的。
周明義坐在林惟民旁邊，老劉坐在對面。
每個人面前都攤著筆記本，但沒人動筆。
林惟民靠在椅背上，目光從每個人臉上掃過。
「今天的事，你們都知道了。」
會議室里安靜極了。
「十萬人，排隊三小時，廁所不夠，垃圾遍地。」
他一字一頓，每個字都像落在實處，「網上罵聲一片，說再也不來了。」
「我想問一句，為什麼？」
沒人接話。
老劉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咽回去。
林惟民看著他。
「老劉，你先說。」
老劉深吸了一口氣。
「林書記，是我們的錯。
預案做得不夠，對客流估計不足。
我們以為去年火了，但沒想到會火成這樣。」
林惟民沒說話。
老劉繼續說。
「廁所的問題，我們其實早就發現了。
曾侯乙墓這邊只有兩個廁所，男廁四個蹲位，女廁六個蹲位，平時夠用，節假日就緊張。
我們去年就想加，但涉及到文物保護區的規劃審批，一直沒批下來。」
林惟民的目光落在周明義臉上。
周明義趕緊接話。
「林書記，規劃審批的事，是我們文旅廳和省文物局在協調。
確實拖了一段時間，因為涉及到文物保護紅線，不敢輕易動。
但我們也一直在想辦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