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書記,我跟您說實話。
現在開了農家樂,掙得多,大家都眼紅。
但沒個規矩,誰搶著算誰的,遲早得出事。」
老劉看向他。
「老支書,您說,這規矩該怎麼定?」
老支書沉默了幾秒。
「我看,得分等。
誰家搞得好,誰家就多分。
不能誰嗓門大誰有理。」
旁邊一個年輕人接話。
「分等也得有個標準啊。
啥叫好,啥叫不好?」
會議室里七嘴八舌議論起來。
老劉聽著,沒插話。
等聲音漸漸平息,他才開口。
「這樣。
今天先散會。
你們村里自己議,議出個章程來。
議好了,報給鎮上。
議不好,下個月我再來。」
李家老二和張家老三對視了一眼,都沒說話。
老劉站起來,往外走。
走到門口又停下來,回過頭。
「記住了,再打架,不管誰有理,農家樂先關一個月。」
一個星期後,鎮長給老劉打電話。
「劉書記,村里議出章程了。
您過來看看?」
老劉又去了葉家山。
這回開會的地方換成了村口的大樹下。
幾十號人圍坐成一圈,中間擺著幾張紙,紙上歪歪扭扭寫著字。
老支書站起來,拿著那幾張紙,一條一條念。
「第一條,全村農家樂分三等。
一等三星,二等二星,三等一星。
星怎麼評?
看衛生、看服務、看特色,三項各二十分,六十分及格,八十分以上三星,六十分到八十分二星,六十分以下一星。」
「第二條,三星級可以接團客,二星級只能接散客,一星級不能接客,只能賣點自家做的土特產。
等評上去了再接客。」
「第三條,遊客來了,由村里統一安排,不能搶。
願意接客的,輪流排班。
不想接的,可以跳過。
排到誰家是誰家。」
「第四條,每家每戶從收入里提一成,交給村里。
這筆錢用來修路、裝路燈、搞衛生,讓村里越來越好。」
老支書念完,抬起頭。
「劉書記,您看行不行?」
老劉接過那幾張紙,從頭到尾看了一遍。
紙上的字歪歪扭扭,有些地方還塗改過,但每一條都實實在在。
他抬起頭,目光掃過圍坐的村民。
李家老二坐在人群里,臉上還有幾道淺淺的抓痕,但眼神不像上次那樣凶了。
張家老三坐在另一邊,低著頭,手裡捏著一根煙,沒點。
「你們自己議出來的?」
老支書點了點頭。
「議了一個星期,吵了好幾天,最後就吵出這個。」
老劉的目光落在那幾張紙上。
「這個規矩,我同意。」
人群里有人鬆了一口氣。
老劉繼續說。
「但我再加一條。」
他看向老支書。
「提成那一成,村里得有個帳。
每筆錢從哪來,花到哪去,都要記清楚。
年底張榜公布,讓全村人都看見。」
老支書點了點頭。
散會後,老劉往回走。
走到村口,有人叫住他。
是李家老二。
他站在路邊,搓著手,欲言又止。
老劉停下來。
「說!扭扭捏捏的不像個男人。」
李家老二沉默了幾秒,然後說:「劉書記,上次的事,是我不對。不該打架。」
老劉看著他。
「改了就行。」
李家老二點了點頭,轉身要走。
「劉書記,那個規矩,我贊成。
大家都有飯吃,比一個人撐死強。」
老劉沒說話,只是點了點頭。
一個月後,老劉又去了一趟葉家山。
村里變樣了。
村口立了塊牌子,上面寫著各家各戶的星級。
李家老二是二星,張家老三也是二星。
路邊裝了幾盞新路燈,垃圾桶也換成了新的,分著可回收不可回收。
老支書迎上來,臉上帶著笑。
「劉書記,上個月全村農家樂收入比上上個月多了兩成。
打架沒了,遊客投訴也少了。
大家都說,這個規矩定得好。」
老劉在村里走了一圈。
走到李家老二門口,他正在院子裡招呼客人。
看見老劉,愣了一下,然後笑著招了招手。
「劉書記,進來坐坐?」
老劉擺了擺手,繼續往前走。
走到張家老三門口,他正在打掃院子。
看見老劉,也停下活,點了點頭。
老劉也點了點頭。
回去的路上,鎮長在旁邊說。
「劉書記,那個李家老二,現在逢人就說當初自己不懂事。
還主動幫著維護規矩,誰搶客他第一個去說。」
老劉沒接話,看著窗外那些綠油油的麥地。
窗外春天的風吹過來,帶著泥土和青草的氣息。
工業產業互聯方面「師帶徒」計劃啟動的消息,是四月初傳到京州機械廠的。
廠辦主任拿著文件找到王師傅的時候,他正蹲在車間角落裡修一台老式銑床。
銑床是七十年代的產品,廠里早就不用了,但王師傅捨不得扔,隔三差五就給它上上油,轉轉軸,讓它還能動彈。
「王師傅,省里有個『師帶徒』計劃,讓咱們這邊的老師傅去漢江那邊帶徒弟。
您願不願意去?」
王師傅抬起頭,手裡還攥著那把油乎乎的扳手。
「漢江?」
「三百多公里吧。
那邊有個機械廠,缺技術工人,想讓您去帶一帶。」
王師傅沉默了幾秒,又低下頭去,繼續擰那顆螺絲。
「去多久?」
「先定一個月。
看情況再說。」
王師傅沒再吭聲。
廠辦主任站在旁邊等了一會兒,見他不說話,又補了一句。
「王師傅,那邊挺需要人的。
您考慮考慮。」
王師傅把扳手往地上一放,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油。
「考慮什麼?去。」
四月十號,王師傅坐上了去漢江的大巴。
車上人不多,他找了個靠窗的位置,把那個裝著換洗衣裳的舊帆布包塞到座位底下。
窗外的麥地一片一片往後退,綠得發亮。
他看了一會兒,閉上眼睡著了。
醒來的時候,車已經進了漢江地界。
窗外不再是平原,開始有起起伏伏的小山包。
房子也變了樣,不再是那種白牆灰瓦的樣式,屋頂斜著,蓋著青黑色的瓦片。
路邊有趕著羊群的老漢,手裡揮著鞭子,羊們擠擠挨挨往前走。
王師傅盯著窗外看,看了很久。
下午三點,車停在漢江機械廠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