廠子不大,幾排灰撲撲的廠房,牆上還刷著八十年代的標語。
門口站著幾個人,領頭的那個四十來歲,瘦瘦的,戴著副眼鏡,看見大巴停下就迎上來。
「王師傅吧?
我是廠里的老鄭,歡迎歡迎。」
王師傅下了車,和他握了手。
老鄭的手很熱,握得也用力。
「一路辛苦了吧?
先到招待所歇歇?」
王師傅擺了擺手。
「不歇了,先看看車間。」
車間比外面看起來還舊。
幾排老式車床排在兩邊,窗戶上的玻璃有幾塊裂了,用膠帶粘著。
地上有油污,踩上去有點滑。
幾個年輕人正在幹活,聽見腳步聲,抬起頭來看了一眼,又低下頭去。
王師傅走到一台車床跟前,彎下腰,看了看上面的標牌。
「這機器多少年了?」
老鄭在旁邊說:「八幾年的,快四十年了。」
王師傅直起腰,沒說話。
他走到一個正在幹活的年輕人身後站住。
更新不易,記得分享101看書網
年輕人正拿著一塊零件在車床上加工,手法不算熟練,進刀的節奏有點亂。
王師傅看了兩分鐘,忽然開口。
「停一下。」
年輕人嚇了一跳,手裡的零件差點掉了。
他回過頭,看見一個陌生的老頭站在身後,滿臉疑惑。
老鄭趕緊介紹:「這是從京州來的王師傅,來帶你們的。」
年輕人愣了一下,然後點了點頭。
王師傅指了指他手裡的零件。
「你剛才進刀太快了。
這種材質,得慢一點,勻速推。
太快了,表面光潔度不夠。」
年輕人低頭看了看手裡的零件,又看了看王師傅,沒說話。
王師傅等了幾秒,見他不吭聲,轉身走了。
晚上,招待所。
房間不大,一張床,一張桌子,一把椅子。
窗戶外面是一條馬路,偶爾有車開過,燈光在牆上晃一下,又消失了。
王師傅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發呆。
門被敲響了。
他起來開門,門外站著一個年輕人。
二十出頭,瘦瘦的,穿一件洗得發白的工裝,手裡拎著個塑膠袋。
「王師傅,我是下午您看的那人,姓李。
我媽讓我送點吃的來。」
王師傅愣了一下,讓開身讓他進來。
小李把塑膠袋放在桌上,裡面是一飯盒餃子,還冒著熱氣。
「我媽說,您從外地來,肯定吃不慣食堂。
她包的餃子,您嘗嘗。」
王師傅站在那兒,看著那飯盒餃子,半天沒說話。
小李有點侷促,搓著手。
「那我走了,您早點休息。」
王師傅叫住他。
「等一下。」
小李停下來。
王師傅走過去,在床邊坐下,指了指那把椅子。
「坐。」
小李坐下來,兩隻手放在膝蓋上,不知道往哪放。
王師傅看著他。
「下午我說你進刀太快,你沒吭聲。
是不是不服氣?」
小李愣了一下,然後低下頭。
「沒有不服氣。
就是……有點懵。
我們這兒從來沒人說過這個。」
王師傅點了點頭。
「你們這兒的師傅呢?」
小李沉默了幾秒。
「走了。
去年走的。
廠里效益不好,發不出工資,師傅們能走的都走了。
剩下的就是我們這些學徒,自己摸索。」
王師傅沒說話。
小李抬起頭。
「王師傅,您能教我們嗎?」
王師傅看著他的眼睛。
那眼睛裡有點東西,說不上是什麼,但看著讓人心裡軟了一下。
「明天開始,早上七點,車間見。」
第二天早上六點五十,王師傅走進車間。
燈已經亮了。
十幾個年輕人站在各自的工位前,看見他進來,都抬起頭。
小李迎上來。
「王師傅,我們都到了。」
王師傅的目光從他們臉上掃過。
一張張年輕的臉,有的還帶著沒睡醒的樣子,有的眼睛亮亮的,有的緊張地咬著嘴唇。
他走到那台老車床跟前站住。
「都過來。」
十幾個人圍過來。
王師傅拍了拍那台車床。
「這機器雖老,但能用。
老機器有老機器的脾氣,你得摸透它。
摸透了,它聽你的;
摸不透,它跟你對著幹。」
他從口袋裡掏出一塊零件。
「這塊東西,是你們昨天乾的活。
我看了,十個人干出十一個樣。
有的尺寸不對,有的光潔度不夠,有的還有毛刺。
這樣不行。」
他把那塊零件放在車床上。
「今天開始,從頭學。
第一課,磨刀。」
第一天,就吵起來了。
吵的是王師傅和一個姓陳的年輕人。
小陳覺得自己幹了兩年了,刀磨得不錯,王師傅看了一眼,說不行,重磨。
磨了三次,還不行。
小陳急了,把刀往地上一扔。
「不幹了!
我幹了兩年,還沒人說過我刀磨得不行!」
王師傅看著他,沒吭聲。
小陳站在那兒,喘著粗氣。
旁邊的人都停下來,看著這邊。
王師傅彎腰,把那把刀撿起來。
他在衣袖上擦了擦,然後遞給小陳。
「兩年算什麼?
我磨了四十年,還覺得自己磨得不好。
你以為你兩年就夠了?」
「記住了,真正的大師永遠都懷著一顆學徒的心,沒有這個心態,你學什麼東西也不行!」
小陳愣住了。
王師傅把刀往他手裡一塞。
「再磨。
磨到我滿意為止。」
小陳站在那裡,手裡攥著那把刀,半天沒動。
然後他走回自己的工位,重新打開砂輪。
那天的晚飯,小陳沒去吃。
第二天早上,他出現在車間裡,手裡攥著一把新磨的刀。
王師傅接過來,對著光看了看,又用手指肚摸了摸刀刃。
「行。
能用。」
小陳的臉上,第一次露出點笑模樣。
頭一個星期,過得磕磕絆絆。
語言不通。
王師傅說的是帶點京州口音的普通話,年輕人聽不太懂。
年輕人說的是漢江本地話,王師傅也聽不太明白。
一句話要說好幾遍,還得用手比劃。
習慣不同。
王師傅幹活講究順序,先磨刀後上料,先量尺寸後進刀。
年輕人覺得他死板,說以前都是憑感覺干,也沒出過事。
王師傅不聽,非要他們按他的來。
作息不一樣。
王師傅早上六點起,晚上九點睡。
年輕人幹完活還想去鎮上逛,有幾次半夜才回來,第二天早上頂著黑眼圈站在工位上。
第五天,王師傅發了一頓火。
那天早上,有三個人遲到了。
小陳在列,眼睛紅紅的,一看就是沒睡夠。
王師傅站在車間門口,看著他們進來。
「幾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