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陳看了看牆上的鐘,七點十分。
「七點十分。」他小聲說。
王師傅點了點頭。
「十分鐘。
三個人,加起來三十分鐘。
這三十分鐘,能磨三把刀,能幹一個零件,能調兩台機器。
你們覺得沒什麼,我覺得有什麼。」
他走到自己的工位前,拿起一塊零件。
「我今天不教了。
你們自己練。」
那天一整天,他沒說一句話。
晚上,老鄭來了。
他站在車間門口,看著那十幾個年輕人還在工位上埋頭幹活。
王師傅坐在角落裡,手裡攥著個搪瓷缸子,不知道在想什麼。
老鄭走過去,在他旁邊蹲下。
「王師傅,聽說您今天生氣了?」
王師傅沒吭聲。
老鄭沉默了幾秒。
「這幫孩子,其實挺不容易的。
家裡窮,讀不起大學,出來學門手藝。
以前有師傅帶,後來師傅走了,就靠自己瞎琢磨。
沒人教過他們規矩。」
王師傅轉過頭,看了他一眼。
老鄭繼續說。
「他們不是不想學,是不知道該怎麼學。
您來了,他們心裡其實是高興的。
就是嘴上不會說。」
王師傅沒說話,低頭看著手裡的搪瓷缸子。
過了很久,他才開口。
「明天我繼續教。」
第二周,慢慢順了。
小陳磨的刀越來越好,王師傅開始讓他上工具機。
小李學的快,別人還在練基本功,他已經能獨立加工簡單零件。
其他人也漸漸跟上,車間的機器從早響到晚。
有一天下午,王師傅讓小陳加工一個複雜零件。
小陳幹了一下午,出了一身汗,終於幹完了。
他把零件拿給王師傅看。
王師傅接過來,翻來覆去看了好幾遍。
「行。出師了。」
小陳愣了一下。
「真的?」
王師傅點了點頭。
小陳站在那裡,半天沒動。
然後他忽然轉過身,對著車間裡喊了一句。
「王師傅說我出師了!」
其他人圍過來,七嘴八舌恭喜他。
小陳的臉紅紅的,笑得像個孩子。
王師傅站在旁邊,看著他們。
嘴角微微揚起,眼角堆起細細的紋路。
一個月很快過去。
臨走前一天晚上,王師傅在招待所收拾東西。
那個舊帆布包裝來的時候什麼樣,走的時候還是什麼樣,只是多了兩雙漢江這邊人送的鞋墊。
門被敲響了。
開門一看,外面站著一群人。
小陳、小李,還有十幾個年輕人,手裡拎著東西,擠在走廊里。
小陳把手裡的袋子遞過來。
「王師傅,這是我們湊錢買的,一點心意。」
王師傅低頭一看,袋子裡是一條煙、兩瓶酒,還有一包漢江特產的茶葉。
他抬起頭,看著那些年輕的臉。
「我明天就回去了,你們還來幹嘛?」
小陳說:「來送送您。」
王師傅站在門口,沒說話。
小陳又說:「王師傅,這一個月的,謝謝您。」
身後的人跟著點頭。
王師傅沉默了幾秒,然後讓開身。
「都進來坐坐吧。」
一群年輕人擠進那個小房間,有的坐床上,有的坐地上,有的站著。
王師傅把那兩瓶酒開了,一人倒一小杯,沒杯子的就用搪瓷缸子。
喝到一半,小陳忽然說。
「王師傅,您能不能多待幾天?」
王師傅愣了一下。
小陳看著他。
「還有幾個零件,我們想跟您學完。」
旁邊的人也附和。
「對啊,再多待幾天吧。」
王師傅的目光從他們臉上掃過。
一張張年輕的臉,在昏黃的燈光里,眼睛亮亮的。
他沒說話,端起搪瓷缸子,喝了一口。
那天晚上,年輕人們很晚才走。
王師傅把他們送到招待所門口,看著他們的背影消失在路燈盡頭。
回到房間,他拿起手機,給老伴打了個電話。
老伴的聲音從電話那頭傳來。
「老王,什麼時候回來?」
王師傅沉默了幾秒。
「再待幾天。」
老伴愣了一下。
「不是一個月嗎?」
王師傅看著窗外那些遠遠近近的燈火。
「這邊娃兒學得快,我再待幾天。」
「中小企業服務專員」制度推行那天,小張正在辦公室整理材料。
文件是上午九點發下來的,他看了一眼,沒太當回事。
這種事以前也搞過,什麼「聯絡員」「代辦員」「服務員」,名字換來換去,最後都不了了之。
十點半,科長把他叫到辦公室。
「小張,這批專員名單里有你。
三十家企業,你負責。」
小張愣了一下。
「科長,三十家?
我一個人?」
科長抬起頭,看了他一眼。
「怎麼,嫌多?」
小張張了張嘴,沒說出話。
科長把一張紙推過來,上面密密麻麻列著企業名字、地址、聯繫方式。
「從明天開始跑。
先熟悉情況,有問題記下來,能解決的就地解決,解決不了的報上來。」
小張接過那張紙,低頭看了一遍。
三十家企業,分布在京州六個區,最遠的兩家之間開車要一個多小時。
他抬起頭。
「科長,這得跑到什麼時候?」
科長已經低下頭繼續看文件了。
「慢慢跑。
反正這個月就幹這事。」
小張站在那兒,等了等,見科長沒有再說話的意思,轉身出去了。
第一天,他跑了五家。
第一家是個做機械加工的小廠,在城郊一個村子裡。
他照著地址找了半天,最後在一個巷子深處找到了。
廠門口連牌子都沒有,只有一扇生鏽的鐵門半掩著。
他推門進去,院子裡堆滿了廢鐵,幾隻雞在廢鐵堆里刨食。
一個光著膀子的男人正在焊東西,電火花滋滋響。
「請問,是振華機械廠嗎?」
男人摘下護目鏡,打量了他一眼。
「你是?」
「我是市里派來的服務專員,姓張,以後負責對接咱們廠。」
男人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那笑容里沒什麼溫度。
「專員?
又是來填表的吧?」
小張張了張嘴,想解釋。
男人擺擺手,又戴上護目鏡,繼續焊東西。
「表放在門口那張桌上,要填什麼自己填,填完走的時候幫我把門帶上。」
小張站在那兒,看著那個埋頭幹活的背影,站了幾秒,轉身走了。
第二家好一點。
老闆接待了他,倒了杯水,聊了二十分鐘。
臨走時老闆說:「小張同志,你們這個專員,以前也來過幾撥。
說實話,沒什麼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