科長點了點頭。
「博士、海歸、帶項目來的那些。
待遇比企業複雜，事也比企業多。
住房、子女入學、配偶工作，哪樣都得盯著。
你去試試。」
小張沉默了幾秒，然後點了點頭。
六月三號，小張拿到第一份名單。
名單上只有一個人。
老周，三十八歲，新加坡回來的，新能源材料方向，帶著一個十二人的團隊落地漢東。
備註欄里寫著：配偶隨遷，一子，九歲，需轉入本市小學。
小張盯著那個「九歲」看了幾秒，然後開始打電話。
他先打給老周。
電話那頭的聲音有點疲憊，普通話裡帶著點南方口音。
「餵？」
「周博士您好，我是市裡的人才服務專員，姓張。
以後您這邊有什麼需要，可以直接找我。」
那邊沉默了兩秒。
「你好。我現在確實有個事。」
「您說。」
「孩子上學的事。
來了快一個月了，還沒著落。
我愛人天天催，我也著急。」
小張握著電話，沒吭聲。
那邊繼續說。
「我們聯繫過教育局，他們說學位緊張，要排隊。
學校也跑了幾家，有的說滿了，有的說要等。
孩子天天在家待著，也不是個事。」
小張聽完，說了一句話。
「周博士，這事我來辦。」
掛了電話，他拿起那張名單，把上面「九歲」那兩個字又看了一遍。
下午兩點，小張出現在市教育局門口。
門衛攔著他問找誰，他說找基礎教育科的李科長。
門衛打電話進去問了，出來說李科長在開會，讓他等著。
他在門衛室坐了四十分鐘。
四十分鐘後，李科長的秘書出來，說今天沒時間了，改天再來吧。
小張站起來走了。
第二天早上八點，他又出現在教育局門口。
這回門衛認識他了沒攔。
他直接上了三樓，敲開李科長辦公室的門。
李科長五十來歲，頭髮稀疏，戴副眼鏡。
看見他進來，皺了皺眉。
「你是昨天那個？」
小張點了點頭，把老周的情況說了一遍。
李科長聽完，沉默了幾秒。
「小張同志，不是我不幫忙。
今年學位確實緊張，符合條件的都得排隊。
你這位周博士，孩子才來一個月，排隊也得按規矩來。」
小張說。
「李科長，他不是普通家長。
他是省里引進的人才，帶項目來的，十二個人的團隊。
他孩子上不了學，他安不下心，項目怎麼搞？」
李科長抬起頭，看了他一眼。
「我知道。
但學位緊張是事實。你讓我怎麼辦？
小張站在那兒沒說話。
過了幾秒，他才開口。
「李科長，您能不能告訴我，哪個學校還有名額？
我自己去跑，要知道這可是林書記在省委大會上特別交代的人才問題。」
李科長愣了一下。
那笑容里有點複雜。
「小張同志，你這是要當拼命三郎啊。」
李科長嘆了口氣，翻開筆記本看了看。
「實驗二小，可能還有一兩個名額。
校長姓王，你自己去談吧。」
當天下午，小張出現在實驗二小門口。
王校長五十出頭，短髮，說話利落，一看就是那種雷厲風行的人。
她聽完小張的來意，搖了搖頭。
「小張同志，不是我不收。
我們今年一年級已經滿了，一個蘿蔔一個坑，塞不進去了。」
「王校長，他是二年級，不是一年級。」
王校長愣了一下，翻了翻手邊的材料。
「二年級……二年級也滿了。」
小張站在那兒沒動。
王校長抬起頭，看著他。
「小張同志，你回去吧。
我真的沒辦法。」
小張點了點頭，轉身往外走。
走到門口，又停下來，回過頭。
「王校長，我不得不跟你說一句，關於我省人才引進，那是省委林書記特別交代必須特事特辦而且要辦好的事情，周博士是我漢東專門引進來的人才，他的孩子上不了學，引起的後果可是相當嚴重，關於我市和貴校的情況，我會如實上報！另外，我能問一下，二年級有多少個班？」
王校長說。「六個。」
小張說。「每個班多少人？」
王校長說。「四十五。」
小張站在那兒，算了算。
「六個班，四十五人，一共二百七十個學生。
今年二年級，一個轉學來的都沒有？」
王校長愣住了。
小張看著她。
「王校長，我不是來難為您的。
他是省里引進的人才，孩子上學是大事。
哪怕是插班，哪怕是加個座都行。」
王校長沉默了幾秒。
「你等一下。」
她拿起電話，撥了個號碼。
「喂，教務處嗎？
二年級還有沒有空位？」
電話那頭說了幾句什麼。
王校長放下電話，抬起頭。
「五班，四十四個人，能加一個。
但你得讓孩子來面試，看看基礎怎麼樣。」
小張點了點頭。
「謝謝王校長。」
第三天，老周帶著孩子去面試。
孩子有點緊張，手攥著衣角不放。
老周站在走廊里，看著那扇關上的門，手心全是汗。
半個小時後，門開了。
王校長走出來，臉上帶著笑。
「這孩子基礎不錯，數學尤其好。
我們收了。」
老周愣在那裡，半天沒動。
旁邊的小張推了推他。
「周博士，成了。」
老周轉過身，看著他。
「小張，謝謝你。」
小張搖了搖頭。
「謝什麼，應該的。」
一周後，老周的兒子正式入學。
老周老婆親自把小張送到門口，拉著他的手不放。
「小張同志，你不知道，這一個多月我愁得睡不著覺。
孩子天天在家待著，我看著心裡難受。
現在好了，他終於能上學了。」
小張說。「大姐，以後有什麼事，再給我打電話。」
老周老婆點了點頭。
「小張同志，就沖這個，我們留在漢東不走了。」
小張愣了一下。
老周老婆繼續說。
「我們之前還猶豫，要不要去別的省。
那邊的待遇比這邊高一點。
但經過這事，我們想明白了。
一個地方好不好，不看給多少錢，看把人當不當人。
你們把我們當人，我們就留下。」
小張站在那兒，不知道該說什麼。
老周老婆鬆了手，轉身進去了。
小張站在門口，看著那扇關上的門，站了幾秒。
然後他轉過身往回走。
回到單位，他坐在辦公桌前，把老周的名字從名單上劃掉。
旁邊放著一份新的名單，上面列著五個名字，每個名字後面都跟著備註：配偶隨遷、子女入學、住房需求、配偶工作……
他拿起那份名單，從頭到尾看了一遍。
然後他站起來，走到科長辦公室門口，敲了敲門。
「進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