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進來。」
小張推門進去。
科長抬起頭。
「怎麼了？」
小張說。
「科長，那份名單我看完了。明天開始跑。」
科長點了點頭。
小張轉身要走。
科長叫住他。
「小張，老周那個事，辦得不錯。
林書記聽說了，點名表揚了。」
小張愣了一下。
科長繼續說。「繼續干。」
小張站在門口，沉默了兩秒。
然後他點了點頭，推門出去。
六月的第三個星期，省婦聯主席陳敏去了趟北山縣。
本來只是例行走訪。
年初定的「鄉村振興巾幗行動」，要看看基層婦聯工作落實情況。
辦公廳排的日程，上午看兩個點，下午開個座談會，晚飯前回來。
陳敏在婦聯幹了十二年，這樣的調研走了上百次，輕車熟路。
車從省城出發，開了三個小時，下高速，上省道，又從省道拐進鄉間公路。
路越來越窄，兩邊的人家越來越少，最後只剩下一片片綠油油的玉米地。
十點半，車停在一個叫柳河村的地方。
村支書姓王，五十多歲，等在村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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車剛停穩，他就迎上來，臉上堆著笑。
「陳主席，歡迎歡迎，一路辛苦了。」
陳敏下了車，和他握了手。
目光從村支書身上移開，落在他身後那個村子。
村子不大，幾十戶人家，房子有新有舊。
新的是兩層小樓，貼著白瓷磚，院子裡停著電動車。
舊的還是土坯房，牆皮剝落，露出裡面黃褐色的土坯。
幾條狗躺在路邊曬太陽，聽見人聲，抬起頭看了一眼，又趴下去。
陳敏往裡走。
走過幾戶人家，她停下來。
一個七八歲的小女孩蹲在門口，手裡拿著一根樹枝，在地上劃拉著什麼。
旁邊放著一個塑料盆，盆里泡著幾件衣服，水渾了，肥皂泡還浮在水面上。
小女孩抬起頭，看見一群人走過來，愣了一下，然後站起來，往後退了一步。
陳敏走過去，在她面前蹲下。
「小朋友，你叫什麼？」
小女孩看著她不說話。
陳敏又問。
「幾歲了？」
小女孩還是不說話，眼睛在她臉上轉來轉去，帶著警惕。
村支書在旁邊說。
「她叫小梅，八歲了。
爸媽在外面打工，跟著奶奶過。
奶奶下地去了，她自己在家。」
陳敏的目光落在那盆衣服上。
「你會洗衣服？」
小梅點了點頭。
陳敏伸手，在那盆水裡攪了攪。
水冰涼，肥皂泡破了，浮起一層灰白色的沫。
「誰教你洗的？」
小梅沉默了幾秒，然後開口，聲音很輕。
「奶奶。
奶奶腰不好，我幫她洗。」
陳敏看著她。
小梅瘦，臉上帶著點菜色，頭髮有點亂，扎著的皮筋鬆了，幾縷頭髮垂下來。
但眼睛很亮，亮得讓人不敢多看。
陳敏站起來。
「你爸媽多久回來一次？」
小梅低下頭。
「過年回來。」
「過年回來待幾天？」
「幾天。」
陳敏沉默了幾秒。
「你想他們嗎？」
小梅抬起頭，看著她。
那雙眼睛裡有東西在轉，但沒掉下來。
「想。」
陳敏站在那裡，不知道該說什麼。
小梅忽然開口。
「阿姨，我媽什麼時候回來？」
陳敏愣住了。
小梅看著她，眼睛裡帶著期待。
「他們說，今年暑假我媽會回來。
可是快放暑假了，還沒回來。
您知道她什麼時候回來嗎？」
陳敏張了張嘴，沒說出話。
旁邊的人都沒出聲。
小梅還在看著她，安靜的等著她開口。
陳敏慢慢蹲下去。
「小梅，阿姨不認識你媽媽。
但阿姨幫你問問，好不好？」
小梅點了點頭。
陳敏伸出手，在她頭上輕輕摸了摸。
那頭髮有點澀，扎手。
下午的座談會，陳敏一直心不在焉。
幾個婦女代表發言，說婦聯組織活動，說婦女創業貸款，說家門口就業培訓。
她聽著，點著頭，但腦子裡總是那個聲音。
「阿姨，我媽什麼時候回來？」
散會的時候，天已經快黑了。
陳敏沒急著走。
她讓司機等著，自己又往村里走了一趟。
走到小梅家門口，門關著。
窗戶里透出昏黃的燈光，有人在說話，聽不清說什麼。
陳敏站了幾秒，轉身往回走。
回程的車上，她一直沒說話。
司機從後視鏡里看了她幾次，沒敢問。
回到省城已經晚上九點。
陳敏沒回家，直接去了辦公室。
她坐在辦公桌前，把筆記本翻開，看著下午記的那幾頁。
一行一行，工工整整。
但她腦子裡全是那個小女孩的眼神。
她拿起筆，在空白頁上寫了幾個字。
「留守兒童。」
寫了劃掉，劃掉又寫。
最後她扔下筆，靠在椅背上。
窗外黑漆漆的，什麼都看不見。
第二天一早，她讓人去查了一個數。
下午，數字報上來。
全省留守兒童，二十三萬七千四百人。
父母雙方都在外打工的，占百分之六十二。
一年見一次父母的，占百分之七十八。
陳敏把那張紙看了很久。
那天晚上，她坐在辦公桌前，一個字一個字地寫。
寫那個女孩蹲在門口洗衣服的樣子。
寫她抬起頭時眼睛裡的光。
寫她問「我媽什麼時候回來」時的那種期待。
寫她點頭時頭髮在指尖的感覺。
寫到一半，她停下來，用手背擦了擦眼角。
然後繼續寫。
凌晨兩點，方案寫完。
封面她寫了幾行字：「關於在全省開展『愛心媽媽』結對幫扶留守兒童的行動方案。
附：調研手記一則。」
三天後，省委常委擴大會議。
陳敏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擺著那份方案。
前面幾個議題過得很順。
文化長廊二期規劃，通過。
產業協同專項資金，通過。
人才公寓建設方案，原則通過，修改後報批。
輪到陳敏的時候，林惟民看了她一眼。
「陳主席，你說。」
陳敏站起來，走到發言席。
她沒拿那份方案，只拿了一張紙。
那張紙上，是她那天晚上寫的調研手記。
「林書記，沙省長，達康書記，各位常委，各位領導，我今天匯報的不是方案，是一個孩子。」
會議室里安靜下來。
陳敏把那張紙放在面前開始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