巷子很窄,兩邊的人家已經貼上了春聯,紅紙黑字,在灰撲撲的牆上格外顯眼。
有人家門口掛著燈籠,風一吹,穗子飄飄蕩蕩的。
地上有鞭炮屑,紅紅的一片,踩上去軟綿綿的。
林惟民下了車,從後備箱拎出兩袋東西。
一袋是米麵,一袋是年貨,臘肉香腸什麼的,辦公廳的人準備的,他看了一眼,說再加一箱牛奶。
老張要幫他拎,他擺了擺手,自己拎著往裡走。
巷子最裡頭,三間青磚瓦房,門虛掩著。
門上貼著新的對聯,上聯是「天增歲月人增壽」,下聯是「春滿乾坤福滿門」,橫批「吉祥如意」。
字寫得不算好,歪歪扭扭的,但紅紙金邊,看著喜慶。
林惟民騰出一隻手,敲了敲門。
「誰啊?」
裡面傳來一個蒼老的聲音,還是那樣,有點啞,但聽著比去年有勁些。
「張奶奶,是我,林惟民。」
門開了。
張老太太站在門口,穿著一件暗紅色的棉襖,新的,領口別著一枚小小的福字胸針。
頭髮梳得整整齊齊,用黑色發卡別在腦後。
她眯著眼看了兩秒,認出來了,臉上的皺紋一下子全舒展開了。
「哎呀,林書記!
你怎麼又來了?
快進來快進來。」
她往旁邊讓了讓,伸手要接他手裡的東西。
林惟民沒讓,自己拎著往裡走。
屋裡暖烘烘的,爐子燒得正旺,鋁壺坐在上頭,滋滋冒著白氣。
桌上擺著幾樣東西:一碟花生,一碟瓜子,一碟糖,還有一盤剛出鍋的餃子,冒著熱氣。
「您還準備這些。」
林惟民把東西放在牆角,在桌邊坐下。
張老太太跟過來,在他對面坐下,眼睛一直看著他。
「瘦了。又瘦了。」
林惟民摸了摸自己的臉。
「有嗎?我看差不多。」
「瘦了。」
她很篤定,「比去年瘦。工作再忙,飯得吃。」
林惟民笑了笑,沒接話。
他拿起一個花生剝開,把花生米放進嘴裡。
「您身體怎麼樣?」
張老太太把手伸出來,攥了攥拳頭又鬆開。
「好著呢。
今年還能自己包餃子。
芹菜豬肉的,你嘗嘗。」
她把那盤餃子往他面前推了推。
林惟民拿起一個,咬了一口。
餡兒很實在,皮稍微厚了點,但味道正。
他點了點頭。「好吃。」
張老太太笑了,笑得眼睛眯成一條縫。
「好吃就多吃幾個。
我包了很多,一會兒你帶些回去。」
林惟民又拿起一個,慢慢吃著。
爐子上的水開了,壺蓋被蒸汽頂著,啪嗒啪嗒響。
張老太太起身,把壺提下來,給他倒了一碗白開水。
「沒有茶葉,您將就喝。」
林惟民雙手接過碗,捧在手裡。
碗是粗瓷的,燙手,他把手指鬆開些,讓熱氣在掌心裡轉。
「年貨都備齊了?」
張老太太指了指牆角。
「齊了。
村里發的,鎮上送的,還有您帶來的,吃都吃不完。」
「兒子回來嗎?」
「回。
明天就到。
帶著孫子一起。」
她說著,臉上的笑意又深了些,「好幾年沒一起過年了。
今年說廠里放假早,能多待幾天。」
林惟民點了點頭。
「那就好。」
屋裡安靜了一會兒。
爐火噼噼啪啪地響,窗外偶爾傳來幾聲鞭炮,遠遠的,悶悶的。
張老太太忽然開口。「林書記,我跟您說個事。」
林惟民看著她。
她把手放在膝蓋上,兩隻手疊在一起。
那雙手比去年又瘦了些,青筋一根一根的,像乾枯的樹枝。
「前幾天,村里那個老張頭走了。」
林惟民愣了一下。
「八十六了,走的時候很安詳。」
「他兒子從外地趕回來,哭得不行。
說早知道就不出去打工了,多陪陪他爹。」
她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
「他走了之後,我一直在想一件事。」
林惟民等著。
「我這輩子值了。」
她的聲音很輕,像是在說給自己聽。
「小時候吃不飽,跟著大人挖野菜。
後來能吃飽了,但窮,一年到頭見不著葷腥。
再後來,兒子出去打工,我一個人在家,種地,帶孫子。
種了一輩子地,沒攢下什麼錢。
孫子上了大學,我高興,但心裡也怕。
怕他畢業了找不到工作,怕他在城裡受委屈。」
她抬起頭看著林惟民。
「現在不怕了。」
她的眼睛亮亮的,像是有什麼東西在裡面燒著。
「路修好了,來旅遊的人多了,村里搞起了農家樂。
我種的那點菜,以前吃不完爛在地里,現在有人買。
孫子明年畢業,說想回來,在隨州找個工作,離家近。」
她伸出手拉住林惟民的手腕。
那手雖然乾枯但很有力。
「林書記,我這把年紀,還能看見這樣的日子,值了。」
林惟民坐在那裡,被她的手握著。
那手糙得很,指節粗大,掌心的繭子硬得像石頭。
很暖,暖得他喉嚨發緊。
他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但什麼也說不出來。
窗外又傳來一陣鞭炮聲,噼里啪啦的,比剛才近了些。
大概是哪家孩子等不及過年,先放了一掛。
聲音在巷子裡迴蕩,把牆上那點灰都震下來。
他站起來。
張老太太送他到門口。
門外的天已經暗了,巷子裡黑漆漆的,只有遠處幾盞燈亮著。
風從巷口灌進來,冷得刺骨。
但身後的屋裡,爐火燒得正旺,暖烘烘的。
「張奶奶,我走了。」
「慢走。」
他走了幾步,回過頭看她還站在門口,扶著門框,看著這邊。
「回去吧,外面冷。」
她沒動只是揮了揮手。
林惟民轉過身,繼續往外走。
巷子很長,路燈很暗,他的影子在腳下縮成一小團。
走到巷口他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
那扇門還開著,昏黃的燈光從裡面淌出來,在門檻上鋪了一小片。
張老太太還站在那兒,小小的身影,被燈光裹著。
他站了兩秒轉身上了車。
老張發動車子,慢慢開出巷子。
林惟民靠在座椅上。
窗外天已經全黑了。
遠處的村子裡,燈火一盞一盞亮起來,像撒在地上的碎金子。
鞭炮聲此起彼伏,在夜色里炸開又散開。
「林書記,回省城?」
林惟民點了點頭。
「回。」
車在夜色里慢慢開著。
窗外的燈火一盞一盞往後退,越來越密,越來越亮。
遠處的天邊,煙花炸開五顏六色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