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其他類型> 目錄頁> 第241章 像撒在地上的碎金。

第241章 像撒在地上的碎金。

2026-03-23 11:01:27 作者: 沐上青花

  巷子很窄,兩邊的人家已經貼上了春聯,紅紙黑字,在灰撲撲的牆上格外顯眼。

  有人家門口掛著燈籠,風一吹,穗子飄飄蕩蕩的。

  地上有鞭炮屑,紅紅的一片,踩上去軟綿綿的。

  林惟民下了車,從後備箱拎出兩袋東西。

  一袋是米麵,一袋是年貨,臘肉香腸什麼的,辦公廳的人準備的,他看了一眼,說再加一箱牛奶。

  老張要幫他拎,他擺了擺手,自己拎著往裡走。

  巷子最裡頭,三間青磚瓦房,門虛掩著。

  門上貼著新的對聯,上聯是「天增歲月人增壽」,下聯是「春滿乾坤福滿門」,橫批「吉祥如意」。

  字寫得不算好,歪歪扭扭的,但紅紙金邊,看著喜慶。

  林惟民騰出一隻手,敲了敲門。

  「誰啊?」

  裡面傳來一個蒼老的聲音,還是那樣,有點啞,但聽著比去年有勁些。

  「張奶奶,是我,林惟民。」

  門開了。

  張老太太站在門口,穿著一件暗紅色的棉襖,新的,領口別著一枚小小的福字胸針。

  頭髮梳得整整齊齊,用黑色發卡別在腦後。

  

  她眯著眼看了兩秒,認出來了,臉上的皺紋一下子全舒展開了。

  「哎呀,林書記!

  你怎麼又來了?

  快進來快進來。」

  她往旁邊讓了讓,伸手要接他手裡的東西。

  林惟民沒讓,自己拎著往裡走。

  屋裡暖烘烘的,爐子燒得正旺,鋁壺坐在上頭,滋滋冒著白氣。

  桌上擺著幾樣東西:一碟花生,一碟瓜子,一碟糖,還有一盤剛出鍋的餃子,冒著熱氣。

  「您還準備這些。」

  林惟民把東西放在牆角,在桌邊坐下。

  張老太太跟過來,在他對面坐下,眼睛一直看著他。

  「瘦了。又瘦了。」

  林惟民摸了摸自己的臉。

  「有嗎?我看差不多。」

  「瘦了。」

  她很篤定,「比去年瘦。工作再忙,飯得吃。」

  林惟民笑了笑,沒接話。

  他拿起一個花生剝開,把花生米放進嘴裡。

  「您身體怎麼樣?」

  張老太太把手伸出來,攥了攥拳頭又鬆開。

  「好著呢。

  今年還能自己包餃子。

  芹菜豬肉的,你嘗嘗。」

  她把那盤餃子往他面前推了推。

  林惟民拿起一個,咬了一口。

  餡兒很實在,皮稍微厚了點,但味道正。

  他點了點頭。「好吃。」

  張老太太笑了,笑得眼睛眯成一條縫。

  「好吃就多吃幾個。

  我包了很多,一會兒你帶些回去。」

  林惟民又拿起一個,慢慢吃著。

  爐子上的水開了,壺蓋被蒸汽頂著,啪嗒啪嗒響。

  張老太太起身,把壺提下來,給他倒了一碗白開水。

  「沒有茶葉,您將就喝。」

  林惟民雙手接過碗,捧在手裡。

  碗是粗瓷的,燙手,他把手指鬆開些,讓熱氣在掌心裡轉。

  「年貨都備齊了?」

  張老太太指了指牆角。

  「齊了。

  村里發的,鎮上送的,還有您帶來的,吃都吃不完。」

  「兒子回來嗎?」

  「回。

  明天就到。

  帶著孫子一起。」

  她說著,臉上的笑意又深了些,「好幾年沒一起過年了。


  今年說廠里放假早,能多待幾天。」

  林惟民點了點頭。

  「那就好。」

  屋裡安靜了一會兒。

  爐火噼噼啪啪地響,窗外偶爾傳來幾聲鞭炮,遠遠的,悶悶的。

  張老太太忽然開口。「林書記,我跟您說個事。」

  林惟民看著她。

  她把手放在膝蓋上,兩隻手疊在一起。

  那雙手比去年又瘦了些,青筋一根一根的,像乾枯的樹枝。

  「前幾天,村里那個老張頭走了。」

  林惟民愣了一下。

  「八十六了,走的時候很安詳。」

  「他兒子從外地趕回來,哭得不行。

  說早知道就不出去打工了,多陪陪他爹。」

  她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

  「他走了之後,我一直在想一件事。」

  林惟民等著。

  「我這輩子值了。」

  她的聲音很輕,像是在說給自己聽。

  「小時候吃不飽,跟著大人挖野菜。

  後來能吃飽了,但窮,一年到頭見不著葷腥。

  再後來,兒子出去打工,我一個人在家,種地,帶孫子。

  種了一輩子地,沒攢下什麼錢。

  孫子上了大學,我高興,但心裡也怕。

  怕他畢業了找不到工作,怕他在城裡受委屈。」

  她抬起頭看著林惟民。

  「現在不怕了。」

  她的眼睛亮亮的,像是有什麼東西在裡面燒著。

  「路修好了,來旅遊的人多了,村里搞起了農家樂。

  我種的那點菜,以前吃不完爛在地里,現在有人買。

  孫子明年畢業,說想回來,在隨州找個工作,離家近。」

  她伸出手拉住林惟民的手腕。

  那手雖然乾枯但很有力。

  「林書記,我這把年紀,還能看見這樣的日子,值了。」

  林惟民坐在那裡,被她的手握著。

  那手糙得很,指節粗大,掌心的繭子硬得像石頭。

  很暖,暖得他喉嚨發緊。

  他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但什麼也說不出來。

  窗外又傳來一陣鞭炮聲,噼里啪啦的,比剛才近了些。

  大概是哪家孩子等不及過年,先放了一掛。

  聲音在巷子裡迴蕩,把牆上那點灰都震下來。

  他站起來。

  張老太太送他到門口。

  門外的天已經暗了,巷子裡黑漆漆的,只有遠處幾盞燈亮著。

  風從巷口灌進來,冷得刺骨。

  但身後的屋裡,爐火燒得正旺,暖烘烘的。

  「張奶奶,我走了。」

  「慢走。」

  他走了幾步,回過頭看她還站在門口,扶著門框,看著這邊。

  「回去吧,外面冷。」

  她沒動只是揮了揮手。

  林惟民轉過身,繼續往外走。

  巷子很長,路燈很暗,他的影子在腳下縮成一小團。

  走到巷口他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

  那扇門還開著,昏黃的燈光從裡面淌出來,在門檻上鋪了一小片。

  張老太太還站在那兒,小小的身影,被燈光裹著。

  他站了兩秒轉身上了車。

  老張發動車子,慢慢開出巷子。

  林惟民靠在座椅上。

  窗外天已經全黑了。

  遠處的村子裡,燈火一盞一盞亮起來,像撒在地上的碎金子。

  鞭炮聲此起彼伏,在夜色里炸開又散開。

  「林書記,回省城?」


  林惟民點了點頭。

  「回。」

  車在夜色里慢慢開著。

  窗外的燈火一盞一盞往後退,越來越密,越來越亮。

  遠處的天邊,煙花炸開五顏六色的。


關閉
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