蔡老闆從櫃檯後面繞出來,圍裙上沾著麵粉,手上還有油,在身上擦了好幾遍才伸出來。
「沙省長,您怎麼來了?
過年好過年好!」
沙瑞金握住他的手。
「過年好。
路過,來吃點東西。」
「您坐您坐。」
蔡老闆把自己的凳子搬過來,用袖子又擦了一遍,放在桌子正中間。
旁邊幾個人都往這邊看,有人認出來了,小聲嘀咕。
沙瑞金坐下,有點不自在。
「吃什麼?
油條?
豆漿?
豆腐腦?
還有剛蒸的包子,豬肉大蔥餡的。」
蔡老闆站在旁邊搓著手,恨不得把所有東西都端上來。
「油條,豆漿。」
沙瑞金說。
「好嘞!」
蔡老闆轉身就走,走了兩步又回來,「豆漿要甜的還是鹹的?」
「鹹的。放點蔥花。」
蔡老闆跑回去,不一會兒端著一盤油條、一碗豆漿過來。
油條炸得金黃,又脆又大,比別家的長出一截。
豆漿上飄著蔥花和幾滴香油,熱氣直冒。
「沙省長,您嘗嘗。不好吃不要錢。」
沙瑞金拿起一根油條,咬了一口。
外脆里軟,嚼著有勁道滿口香。
「好吃。」
蔡老闆咧嘴笑了,在旁邊的小凳子上坐下。
「那就好,那就好。」
他也不走,就那麼坐著,看沙瑞金吃。
旁邊桌一個老頭端著碗湊過來。
「沙省長,您還記得我嗎?」
沙瑞金抬起頭,看了他一眼搖搖頭。
老頭也不在意。
「我是老街坊了,住這兒六十年了。
去年您來調研,就坐在那個位置。」
他指了指旁邊一張桌子,「跟蔡老闆聊了一上午。」
沙瑞金想起來了。
「您是那個……退休老師?」
老頭高興了。「對對對,教了一輩子書,去年剛退。
您還記得啊!」
旁邊又有人湊過來。
一個中年婦女端著碗,站在旁邊,有點不好意思。
「沙省長,我跟您說個事。
我家那個辦證的事,去年跑了好幾趟沒辦成,後來打了那個投訴電話,第二天就有人聯繫我,一個星期就辦好了。
我老公說,這要擱以前,半年都下不來。」
沙瑞金看著她。
「那就好。」
「好,好得很。」
女人笑著回去了。
又有人過來,說醫保報銷的。
又有人說村裡的路修好了。
又有人說孫子在文化長廊當講解員,工資不比城裡低。
人越聚越多,有人站著,有人蹲著,有人把小凳子搬過來。
蔡老闆的鋪子門口從來沒這麼熱鬧過,路過的都停下來看看,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
沙瑞金被圍在中間,油條吃了半根就吃不下了。
豆漿倒是喝完了,蔥花都撈乾淨了。
蔡老闆在旁邊喊:「都別擠,都別擠,讓沙省長慢慢吃。」
沙瑞金擺了擺手。
「不吃了。
你們說,我聽著。」
那個退休老師又開口了。
「沙省長,我說句不好聽的。
以前我們小老百姓,怕見官。
見了繞著走。
現在不一樣了。
您坐在這兒吃油條,我們坐在這兒聊天,這感覺踏實。」
旁邊幾個人點頭。
沙瑞金看著他。
「以前怕什麼?」
老頭想了想。
「怕門難進,臉難看,事難辦。
求人辦事,低三下四的。
人家愛答不理,你還得陪著笑臉。」
「現在不怕了。
該辦的就得辦,不辦的有人管。
我們心裡有底。」
沙瑞金點了點頭。
太陽升起來了,鋪子門口的熱氣在陽光里飄著,打著旋兒。
遠處又有鞭炮響,噼里啪啦的,大概是哪家剛起來,放開門炮。
沙瑞金站起來。
蔡老闆趕緊過來。「沙省長,再坐會兒,我給您再炸兩根。」
「不吃了,飽了。」
他從口袋裡掏錢,蔡老闆一把按住他的手。
「您這是打我臉。
大過年的,吃兩根油條還給錢?」
沙瑞金看著他。
「你小本生意不容易。」
蔡老闆攥著他的手不放。
「您來我這兒吃,是看得起我。
這錢我不能收。」
沙瑞金拗不過他,把錢收回去,在他肩膀上拍了一下。
「那謝謝了。」
「謝什麼。
您以後常來,比什麼都強。」
沙瑞金笑了笑往外走。
圍著的那些人給他讓出一條路,有人伸出手,他握了握。
又有人伸出手,他又握了握。
蔡老闆站在最前面,圍裙上沾著麵粉,手舉在半空還在揮。
他揮了揮手轉身走了出去。
大年初二,李達康回了趟老家。
村子在省城東邊一百多公里的地方,歸京州管,但偏得很。
以前路不好,開車要三個多小時。
現在高速通了,一個半小時就到。
他從京州出發的時候天還沒亮,到了村口,太陽剛升起來。
村子裡已經熱鬧了,有人家門口停著小車,有孩子在巷子裡跑,鞭炮碎屑鋪了一地紅艷艷的。
他把車停在村口的老槐樹下。
這棵樹他小時候就有了,那時候比現在茂盛,夏天的時候全村人都來底下乘涼。
現在老了很多,枝幹枯了幾根。
剛下車就有人喊:「達康書記回來了!」
聲音是從巷子裡傳出來的,隔著幾十米都能聽見。
緊接著一個矮胖的女人跑出來,圍裙上沾著麵粉,手裡還攥著一根擀麵杖。
「嫂子。」
李達康笑了。
「快進屋快進屋,你哥去鎮上買菜了,一會兒就回來。」
嫂子拉著他就往裡走,邊走邊喊。
院子裡已經站了好幾個人。
旁邊的幾個叔伯站起來,跟他握手。
堂兄弟、侄子侄女,擠了一院子。
有人遞煙,有人倒茶,有人把瓜子花生往他手裡塞。
正熱鬧著,有人從門外擠進來。
黑黑瘦瘦的,穿著一件舊軍大衣,帽子歪戴著,一進門就喊:「李達康!你還認得我嗎?」
李達康愣了一下,然後笑了起來。
「狗子!」
那人也笑了,露出一口黃牙。
「還叫狗子,都多大了。
我現在是狗子他爹了。」
旁邊的人笑成一團。
狗子是他從小玩到大的髮小,一個村子的,一起上樹掏鳥窩,一起下河摸魚,一起偷過隔壁村的西瓜。
後來李達康考上了學出去了,狗子留在了村里,種地,打工,娶媳婦,生孩子。
「你現在官大了,還認得我們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