狗子站在他面前歪著頭,笑嘻嘻的,但那話里好像有點別的什麼。
李達康看著他沒說話。
然後忽然抬起腳,輕輕踢了他一下。
「老子不認識你,還認識誰?」
狗子被踢了一下,反而笑得更開了。
「這還差不多。」
他伸出手,在李達康肩膀上捶了一下。
「走,進屋喝酒。
我帶了瓶好酒,存了好幾年了,就等你回來。」
李達康跟著他往裡走。
堂屋裡已經擺上了桌子,幾個涼菜先上來了,花生米、拍黃瓜、醬牛肉、拌豬耳。
狗子把那瓶酒往桌上一放,瓶身上落著灰,商標都磨花了。
「五糧液。」
狗子把瓶蓋擰開,給李達康倒了滿滿一杯,「真的假的我不知道,反正人家說是真的。」
李達康端起來聞了聞。
「真的。」
狗子眼睛亮了。
「真的?
那值了。
來,走一個。」
兩人碰了一下杯,各自幹了。
酒辣,燒喉嚨,但喝下去之後,從胸口到肚子,一路暖下去。
狗子又給他倒了一杯。
「達康,我跟你說個事。」
李達康等著。
狗子端起自己的杯子,在手裡轉著。
「去年村里搞那個合作社,我也入了。
分紅分了八千多。
我媳婦說,政策真好。」
李達康看著他。
狗子把酒喝了,抹了抹嘴。
「還有那個高速,修到咱村口了。
我去京州送貨,以前三個小時,現在一個半小時。
來回省半天。」
他放下杯子。
「你乾的那些事,我聽說了。
文化長廊,高速,合作社。
村里人都說,達康這小子,行。」
李達康端起杯子,和他碰了一下。
「不是一個人幹的。」
「我知道。但你在那兒。」
狗子看著他,「你在那兒,我們就放心。」
酒過三巡,狗子話多起來。
說村裡的變化,說誰家蓋了新房子,誰家孩子考上了大學,誰家老母豬一窩下了十二個崽。
說著說著,忽然停下來。
「達康,我跟你說句掏心窩子的話。」
李達康看著他。
狗子的臉紅紅的,不知道是酒勁還是什麼。
「以前你當官,我替你高興,但也替你擔心。
怕你走歪了,怕你出事。
村里人都看著呢,你是咱村出去的。」
「現在不怕了。
你乾的那些事,我們都看在眼裡。
你行,你是咱村的人。」
李達康端起杯子,和他碰了一下,仰頭幹了。
院子裡又有人喊吃飯了。
一大桌子菜,雞鴨魚肉全了。
他爸坐在上座,不怎麼說話,但夾菜的時候,往他碗裡夾了一塊魚肚子上的肉,最嫩的那塊。
狗子喝多了,趴在桌上打呼嚕。
李達康站起來,走到院子裡。
天快黑了,遠處的山灰濛濛的看不清楚。
村子裡有燈亮起來,一家一家連成一片。
他站在那兒,風吹過來涼颼颼的。
他想起小時候,和狗子在這院子裡跑,摔倒了膝蓋磕破了,狗子把他扶起來,說沒事沒事,我背你回去。
他想起考上學那天,全村人都來送,狗子站在最後面,沒說話,就看著他。
他想起那年父親生病,他趕不回來,狗子半夜騎摩托車,把老爺子送到縣醫院。
他站在那兒站了很久。
初五那天,高育良從漢江回來了。
說是回來,其實也不算。
他在漢江待了這麼久,省城這邊的房子一直空著,鑰匙放在對門鄰居那兒,讓人家幫忙澆澆花、收收報紙。
這次回來,一是過年,二是有些事情想跟林惟民聊聊。
下午兩點多,他給沙瑞金打了個電話。
沙瑞金說正好,林書記也在,你來吧。
地方約在京州老街上的一家小館子,不是什麼高檔飯店,就是蔡老闆那家早點鋪子。
過年期間,早點不做了,但蔡老闆閒不住,中午炒幾個菜,招呼街坊鄰居。
沙瑞金初一那天在這兒吃了一頓油條,跟蔡老闆說好了,初五再來,帶幾個朋友。
高育良到的時候,林惟民和沙瑞金已經坐在裡面了。
鋪子不大,就三張桌子,蔡老闆把最裡面那張收拾出來,鋪了塊新桌布,擺了幾個涼菜。
花生米、拍黃瓜、醬牛肉、拌木耳,都是家常的。
熱菜還沒上,廚房裡飄出蔥花的香味。
高育良在門口站了一下,把大衣上的雪拍乾淨。
從漢江出來的時候就在下雪,到了省城還在下。
他走進來林惟民抬起頭,朝他招了招手。
「來,坐。」
高育良在對面坐下。
沙瑞金給他倒了杯茶,茶是蔡老闆自己喝的,普通的花茶,碎葉子多,但熱乎乎的,捧在手裡很舒服。
「漢江那邊怎麼樣?」
沙瑞金先開口。
高育良把茶杯捧在手心裡想了想。
「還行。比剛去的時候順多了。」
他說的「剛去的時候」,是去年。
那時候漢江的情況比預想的複雜,底子薄,幹部隊伍也不穩,幾個縣連續出了事,搞得人心惶惶。
他去了之後,頭幾個月基本在跑,把所有的市都跑了一遍,有的去了不止一趟。
回來之後,跟林惟民打電話,說了四個字:「比想像難。」
林惟民在電話那頭沉默了一下說:「難就對了。不難要你去幹什麼?」
「幹部隊伍怎麼樣?」
林惟民夾了一粒花生米,慢慢嚼著。
「穩下來了。」
高育良把茶杯放下。
「去年換了幾個縣的書記,都是干實事的。
下面的人看上面動真格,也就不敢混日子了。
但有個問題,還是老問題——能幹事的人少,想幹事的人多,能幹成事的人少。」
沙瑞金在旁邊笑了笑。
「育良書記這話繞的。」
高育良也笑了。
「瑞金同志,道理就是這麼個理。
想乾的人不少,但一遇到真問題,就縮回去了。
不是不敢擔責任,是不知道怎麼擔。
沒經驗,沒底子,沒見識過。」
「我花了半年時間,就是讓他們見識見識。
帶著他們跑項目,跑企業,跑省里。
跑多了,就知道怎麼幹了。」
林惟民點了點頭。
「產業協同那邊呢?」
高育良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去年那批項目落地之後,效果開始顯出來了。
漢江那邊幾個配套廠,原來只能做簡單零件,現在技術跟上了,能做複雜件了。
漢東這邊有個龍頭企業,原來打算把生產線搬到東南亞去,後來一看漢江這邊配套跟上來了,就不走了就在漢江擴產。」
他說著從口袋裡掏出手機,翻出幾張照片,遞給林惟民。
照片上是一個車間,機器整齊排列,工人在操作台前忙碌,牆上掛著「漢東—漢江產業協作示範車間」的牌子。
「這是上個月剛投產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