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會管的。
你記著這句話。
不是說著玩的,是要做到的。」
小周站在那裡。
林惟民把目光落在桌上那本還沒看完的《漢東發展質效評估報告》上。
他翻開第一頁,又看到了那行字:「能耗強度下降不明顯。」
他把報告合上,靠在椅背上閉著眼。
腦子裡全是那個老工人的話——「幹了二十年,就會這個。」
他睜開眼拿起電話,撥了一個號碼。
「老周,是我。
那個關停企業的工人安置方案,什麼時候能出來?」
電話那頭說。
「快了。下周。」
「下周太晚。
明天。
明天我要看到。」
廠子關停的頭一個星期,張老闆把自己關在家裡誰都不見。
窗簾拉得嚴嚴實實,白天也開著燈。
客廳的茶几上擺著幾瓶白酒,有的喝空了,歪倒著有的還剩半瓶,瓶蓋擰開著。
菸灰缸里堆滿了菸頭,有些直接摁在了茶几面上,燙出一個個焦黃的圓點。
他老婆不敢說話,把飯菜放在門口。
過一會兒出來看,碗空了筷子扔在地上,菜湯灑了一路。
他是在心疼那個廠。
不是心疼廠子本身,是心疼那十幾年。
從一個小作坊幹起來,借錢買設備,賒帳進原料,求爺爺告奶奶找訂單。
最苦的時候,三個月沒發工資,工人走了大半,他一個人在車間裡守著那台老掉牙的機器,硬是撐過來了。
後來廠子大了,訂單多了,日子好過了,他以為能幹一輩子。沒想到,一輩子這麼短。
縣裡來了人。
是開發區管委會的一個副主任,姓王,四十出頭,以前在經信局幹過,說話慢悠悠的。
他站在門口敲了半天門,張老闆的老婆開的,把他讓進客廳。
客廳里酒氣熏天,王副主任皺了皺眉,在沙發上找了個空位坐下。
張老闆從臥室出來,穿著一件皺巴巴的T恤,頭髮亂得像雞窩,眼睛布滿血絲。
他看了王副主任一眼,沒說話在對面坐下,拿起茶几上的煙盒,抽出一根點上。
「張老闆,我知道你心裡不好受。」
王副主任把帶來的文件袋放在茶几上,推到張老闆面前。
「但事情已經這樣了,得往前看。」
張老闆吸了一口煙,煙霧從鼻孔里噴出來。
「往前看?
往哪看?
廠子沒了,設備廢了,工人散了。
我往哪看?」
王副主任把文件袋打開,從裡面抽出一沓紙。
「這是縣裡剛出的政策。
關停企業原地轉型的,給補貼,給優惠,給技術支持。
你那個廠址,交通方便,水電齊全,搞新產業有基礎。」
張老闆沒接那沓紙,低頭看著手裡的煙。
菸灰落下來,掉在茶几面上他也沒彈。
「轉型?
我幹了十五年化工,就會這個。
你讓我轉什麼?」
王副主任把文件袋裡的東西一樣一樣擺出來。
一份是產業指導目錄,一份是優惠政策清單,一份是培訓計劃,一份是成功案例彙編。
他把這些東西在茶几上排開。
「你看看。
有搞倉儲物流的,有搞農產品加工的,有搞機械製造的。
縣裡請了專家,免費給你們做方案。
技術上的事,不用你操心。
你只要點頭,剩下的我們來辦。」
張老闆看著那堆材料沒動。
他把煙掐滅在菸灰缸里,站起來走到窗戶前面,把窗簾拉開一條縫。
陽光從縫隙里擠進來,刺得他眯起眼睛。
窗外是空蕩蕩的廠區,圍牆還在廠房還在,但機器已經拆了,門口的值班室也沒人了。
他看了一會兒,把窗簾拉上轉過身。
「王主任,你讓我想想。」
王副主任站起來,把材料攏了攏。
「行。
你想好了給我打電話。
但別太久,政策不等人。」
王副主任走了。
張老闆站在客廳里,聽著門關上的聲音,愣了好一會兒。
他走到茶几前,拿起那份成功案例彙編翻了翻。
裡面有一個案例,是做環保設備的。
老闆跟他一樣,以前也是搞化工的,廠子被關了之後,轉行做污水處理設備,現在幹得風生水起。
他把那個案例看了兩遍,放下又拿起來看第三遍。
晚上,他給王副主任打了電話。
「王主任,那個做環保設備的,我能去看看嗎?」
王副主任說。
「能。我幫你約。」
半個月後,張老闆去了江。。
那個廠在蘇南的一個鎮上,規模比他原來的廠還大。
車間裡乾乾淨淨的,工人都穿著統一的工作服,機器上貼著操作規程,地上畫著黃線。
老闆姓陳,五十出頭,戴副眼鏡,說話斯斯文文的。
他帶著張老闆在車間裡走了一圈,邊走邊介紹。
這個是污水處理設備,那個是廢氣處理裝置,那邊的實驗室做水質檢測。
「我以前也是搞化工的。」
陳老闆站在一台設備前面,拍了拍外殼。
「廠子關了之後,在家躺了三個月。
後來想通了,化工不讓干,就干環保。
以前是造污染的,現在是治污染的。
換了個方向,活得更踏實了。」
張老闆站在他旁邊,看著那台設備。
外殼是不鏽鋼的,鋥亮,能照見人影。
他伸出手摸了摸,冰涼的。
「陳總,你剛開始的時候難不難?」
陳老闆笑了笑
「難。技術不會,市場沒有,資金不夠。
頭一年虧了兩百多萬。
第二年好一點,虧了五十萬。
第三年持平。第四年開始賺錢。」
他看著張老闆,
「但有一條,心裡踏實了。
以前晚上睡不著,怕環保來查,怕工人出事,怕客戶跑單。現在不怕了。
做的每一件事,都對得起自己,對得起別人。」
張老闆站在那裡,把手從設備上收回來,插進口袋裡。
「陳總,我回去想想。」
陳老闆拍了拍他的肩膀。
「想好了給我打電話。
技術上的事,我能幫就幫。」
回到縣裡,張老闆把廠區的空地上走了好幾圈。
圍牆還在,廠房還在,但感覺不一樣了。
以前站在這裡,聞到的是一股化學品的味道,刺鼻,嗆人。
現在廠子關了,機器拆了,那股味道也散了。
風吹過來,帶著青草和泥土的氣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