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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8章 老將上陣。

2026-04-04 09:04:00 作者: 沐上青花

  他在廠區里站了很久,看著那些空蕩蕩的廠房,腦子裡轉著陳老闆說的話——「以前是造污染的,現在是治污染的。」

  他拿起電話,打給王副主任。

  「王主任,我想好了。干環保。」

  轉型的陣痛比預想的還要劇烈。

  技術不會,他從陳老闆那邊請了兩個工程師過來,手把手教。

  市場沒有,他帶著樣品一家一家跑,吃了無數閉門羹。

  資金不夠,他把縣裡給的補貼花完了,又找銀行貸了款。

  最難的時候,帳上只剩幾千塊錢,連下個月的工資都發不出來。

  他蹲在車間裡,看著那台還沒調試好的設備,想哭又哭不出來。

  他老婆勸他,不行就換個行當吧。

  他搖頭說不行也得行。

  第一批設備做出來的時候,他心裡沒底。

  請了第三方檢測機構來測,結果出來,各項指標都達標。

  他拿著報告看了好幾遍,不敢相信。

  又測了一遍,還是達標。

  他把報告揣進口袋裡,騎著電動車去開發區找王副主任。

  「王主任,成了。」

  王副主任接過報告看了看。

  「行。

  縣裡有個污水處理廠,正好要換設備。

  

  你先拿去試試。」

  設備裝上去那天,張老闆站在污水處理廠的控制室里,盯著屏幕上那些跳動的數字。

  COD在降,氨氮在降,總磷在降。

  降到標準值以下的時候,他長長地呼出一口氣,像是把這一年的憋屈都呼出去了。

  後來,縣裡搞了一個環保宣傳周,請他去講話。

  他站在台上,下面坐著幾百號人,有幹部,有企業主,有普通群眾。

  他手裡攥著稿子,稿子是縣裡宣傳部的同志幫他寫的,寫得很好,但他沒念。

  他把稿子折起來,塞進口袋裡。

  「我以前是搞化工的。」

  他開口了聲音有點抖。

  「廠子被關了,那時候想不通,恨政府,恨環保,恨所有人。

  覺得是別人不讓我活了。」

  台下很安靜。

  「後來我想通了。

  不是別人不讓我活,是我自己差點把自己搞死。

  那些年,為了省錢,偷排。

  為了賺錢,加班加點不搞環保。

  晚上睡覺的時候,聞著那股味,自己也覺得難受。

  但想著能賺錢,就忍了。」

  他停了一下,看著台下那些臉。

  「現在不幹了。

  改做環保設備。

  以前是造污染的,現在是治污染的。

  以前晚上睡不著,現在睡得踏實了。」

  「以前為了錢不要命,現在才知道,命比錢重要。」

  台下安靜了幾秒,然後有人鼓掌。

  掌聲不大,但很整齊。

  張老闆站在台上,看著那些鼓掌的人,嘴角動了動,想笑又沒笑出來。

  他朝台下鞠了一躬,轉身走下去。

  王副主任在後台等著他,手裡拿著一瓶水。

  「講得好。」

  張老闆接過水,擰開蓋子喝了一口。

  「不是講得好。是真的。」

  後來有電視台來採訪他。

  記者問他,為什麼要轉型做環保。

  他說,因為清江的水清了,魚回來了,他想讓水一直清下去,魚一直游回來。

  記者又問,那你恨不恨當初關你廠的人?

  他想了想,說不恨。

  恨有什麼用?

  路是自己走的,走錯了就改,改了還能往前走。


  節目播出的那天晚上,張老闆沒看。

  他在車間裡調試一台新設備,滿手機油。

  他老婆打電話過來,說你在電視上,快回來看。

  他說忙,掛了。

  他蹲在設備前面,手裡拿著扳手,擰著螺絲。

  機器嗡嗡響,燈光照在他臉上,把他的影子投在牆上,黑黑的很大。

  文化長廊運營滿兩年的時候,周明義去了一趟隨州。

  不是檢查工作,是隨便走走。

  他一個人去的,沒帶秘書,沒通知地方。

  從省城坐高鐵,四十分鐘到隨州,再打個車,二十分鐘到曾侯乙墓門口。

  兩年了。

  門口那個大玻璃盒子還是老樣子,通體透亮,在陽光里泛著光。

  排隊的人還是那麼多,彎彎曲曲的,從門口一直延伸到停車場。

  周明義沒進去,站在廣場上看了一會兒。

  一群孩子在老師的帶領下從大巴車上下來,嘰嘰喳喳的,背著統一的書包,戴著黃色的小帽子。

  講解員迎上去,手裡舉著一面小旗子,開始說話。

  周明義聽不清她在說什麼,只看見孩子們仰著臉,有的在聽,有的在東張西望。

  他在廣場上站了半個小時,然後往葉家山走。

  葉家山那邊也熱鬧,模擬考古區圍滿了孩子,拿著小鏟子小刷子挖土,挖得滿頭大汗。

  旁邊立著幾塊牌子,上面寫著葉家山的歷史、出土的文物、考古的過程。

  他站在一塊牌子前面,看了一會兒。

  牌子上的字密密麻麻,寫得很詳細,但遊客走到這裡,大多是瞟一眼就過去了。

  沒有人停下來認真讀。

  回到省城,他跟林惟民匯報。

  「林書記,長廊運營兩年了,遊客量穩定,收入穩定,口碑穩定。」

  他坐在林惟民辦公室的沙發上,手裡端著茶杯。

  「但有個問題。」

  林惟民看著他。

  周明義說。

  「那些故事,還在講。

  張老太太的故事,陳設計師的故事,挖到陶片的小孩的故事。

  講解員都背下來了,遊客也聽了。

  但有些遊客覺得,這些故事是編的。」

  林惟民的手指在桌沿上輕輕敲了一下。

  「編的?」

  「他們說,哪有那麼巧的事。

  老太太種了一輩子地,正好就在葉家山。

  設計師小時候在土包上跑著玩,長大了就來設計玻璃盒子。

  小孩挖到陶片,就立志學考古。

  聽著像編的。」

  林惟民沒說話。

  他拿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

  「那就讓講故事的人自己來講。」

  周明義愣了一下。

  「自己來講?」

  「張老太太還健在,陳設計師就在隨州,那個小孩也上初中了。

  讓他們自己來講。

  遊客不信講解員,但信不過一個九十歲的老太太?」

  周明義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

  他坐在沙發上,把茶杯放在膝蓋上,想了一會兒。

  「林書記,張老太太九十多了,身體還行,但讓她每天來講,怕是吃不消。」

  林惟民看著他。

  「不用每天。

  隔三差五來一次。

  遊客碰上了是緣分,碰不上也不強求。

  真的東西,不需要天天擺在那裡。」

  周明義點了點頭。

  張老太太第一次被請到葉家山的時候,緊張得手都在抖。

  她換了一身乾淨的衣裳,暗紅色的棉襖,領口別著一枚小小的福字胸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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